第1章

凌晨两点一刻。陈墨的食指重重砸在机械键盘的退格键上。
近景：键帽表面积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泥，指腹压上去时滑了一下，指甲磕在塑料边缘发出一声脆响。中景：廉价**的焦油味混着隔夜老坛酸菜面的酸气钻进鼻腔，风扇在角落里疯狂摇头，发出濒死般的嘎吱声，屏幕刺眼的蓝光直直扎进眼球，刺得他眼眶发酸。远景：窗外城中村的霓虹灯牌缺了偏旁部首，红蓝交替的光晕打在斑驳剥落的墙皮上，像一块块腐烂的斑斑点点。
屏幕上原本有三百字。现在只剩下一行干瘪的黑体字：“李明过马路时被一辆轿车撞倒，头磕在地上，非常痛苦，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陈墨转动转椅，底部的生锈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向坐在折叠床边缘的林跃。
林跃手里捏着半罐常温的可乐，易拉罐表面没有水珠，只有几道被捏瘪的折痕。铝皮随着手指的发力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管这叫小说？”陈墨抓起桌上的空烟盒砸了过去。纸盒砸在林跃胸口，弹落到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林跃弯腰捡起烟盒，嘟囔着：“这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吗？被撞了，很痛，群众围观，节奏多快。”
“交代清楚了？”陈墨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满是烟灰的木桌面上。“谁撞的？什么时候？在哪条路？为什么会撞？李明的头磕在哪了？柏油路面还是马路牙子？痛是怎么个痛法？是头皮撕裂的尖锐痛，还是颅骨震荡的闷痛？围观的人是谁？是刚下夜班的保安，还是卖炒饭的小贩？议论什么？议论司机全责还是李明碰瓷？”
林跃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一切的一切，底层逻辑在哪？”陈墨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死白。“一个人被车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设定。是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在某一个坐标点上的必然碰撞。你连前因后果都没想明白，就敢敲键盘？”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近景：黑色的手机壳在木纹桌面上平移了两厘米，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外卖-尾号7742”。
陈墨抓起手机滑开接听键。
听筒里先是灌进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接着是粗重的喘息，气流喷在麦克风上发出呼呼的杂音。“哥……对不住，我在你楼下巷口让车刮了。餐洒了，我赔你钱，你别点投诉行吗？”
陈墨眉头皱起。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行干瘪的字，又看了一眼林跃。
“餐不用赔，人有事吗？”陈墨问。
“没大事，破点皮……”外卖员的声音带着颤音，**音里混杂着一个男**声叫骂的动静。
陈墨挂断电话。他抓起桌上的钥匙串。黄铜钥匙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走。”陈墨踢了一脚林跃的折叠床腿，空心铁管发出沉闷的回音。
“去哪？”林跃愣愣地站起来。
“下楼。去看看真正的车祸长什么样。去捡你的底层逻辑。”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三个月了。陈墨走在前面。
近景：鞋底碾过水泥台阶上的砂砾，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手背不小心蹭到楼梯扶手，粗糙的铁锈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粉末印记。中景：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混着一楼住户排气扇吹出的劣质大豆油烟味，直往鼻腔里钻。黑暗中能听到不知名飞虫振翅的嗡嗡声，偶尔有水滴从生锈的管道砸在水坑里，发出滴答的脆响。远景：楼道尽头的铁门半掩着，透进巷口路灯昏黄的光，光柱里飘着细密翻滚的灰尘。
两人推开铁门，走到十字巷口。
近景（细节）：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半米长的黑色橡胶擦痕。擦痕尽头，一滩红油麻辣烫正在顺着路面的倾斜度缓慢流淌。白色的鱼丸滚落进下水道铁格栅的缝隙里，表面沾着几根黑色的泥垢和头发。红油表面倒映着路灯的光，泛着浑浊的油花。
中景（感官）：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辣椒精的刺鼻气味，混着汽车排气管散发出的未燃烧充分的汽油味，熏得人嗓子发干。一辆蓝色的电动车倒在地上，前轮挡泥板碎成三块，塑料边缘参差不齐。外卖员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