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梵山灭------------------------------------------，漫过梵山寺的飞檐。，只有风穿过廊下的轻响。，在大雄宝殿前晃了半天，也没扫上几片落叶。，料子朴素陈旧，却丝毫不掩身形清挺俊秀。，一双眸子清亮灵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跳脱，半点佛门沉寂之气也没有。，扫帚拿在手里跟玩具似的。，一脸好奇的凑过来小声问：“师兄，方丈昨日又去藏经阁了——是不是去又算你的命了？”，把扫帚往肩上一搭，一脸的不在乎。，打小就在梵山寺长大。，方丈给他批过一次命，别人问起，方丈只一脸阴沉说他命里带劫，将来必犯杀孽。，早就听腻了，左右不过是不让他学高深的佛经，不让他私自下山。——不用闷在佛堂里念经，天天扫扫地、偷溜出去玩，自在得不得了。“算就算呗，难不成还能将我赶出去？”他下巴朝后山方向一抬，“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扫完，玩去。”，寺庙门口传来声响。不似寻常香客，这动静步整齐沉稳，间或有车马轻响。，一群人正缓步而入。锦缎华服，腰间佩玉，气度不凡。
方丈亲自引路，平日里慈和的神色多了几分谨慎恭敬，领着人直奔大雄宝殿。
梵山寺僧众多修禅武，寻常弟子不过云行、风息粗浅修为，方丈却已是尘隐境的修为，寻常来客从不会让他这般亲自相迎、神色紧绷。
李离砾眼睛一亮，拽着念安缩到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方丈抬眼看见他，脸色当即沉下：“离砾，念安，退下，回后院去。不许出来。”
李离砾愣了愣，还想张嘴问两句，就被方丈一个冷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看着方丈引着那群人走进大殿，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把里面的动静彻底隔在了另一边。
门刚关严，李离砾当场就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扔，拉着念安就要走。
念安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师兄，我们去哪？”
“后山。”李离砾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也不让我们在这待着了。”
刚才那点莫名的疑惑，瞬间被不用干活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念安也反应过来，跟着笑起来。
“走走走，不然一会去不了了。”李离砾拉着念安走，脚步轻快得很。
可刚走没几步，念安突然停了下来，眉头皱着，一张小脸苦唧唧缩成一团。
“怎么了？”李离砾道。
“师兄……”念安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都蔫了几分，全然没了刚才的兴高采烈：
“我去不了。今早早课我偷偷打瞌睡，被慧能师父抓了个正着，罚我抄五十遍《心经》，天黑之前交不上去，就要罚我在佛前跪一夜。”
李离砾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扯衣角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垮着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伸手在念安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揉了揉他的发顶：“哎呀，瞧瞧这小脸垮的，跟院门口那棵霜打的茄子似的。”
念安瞪他一眼，却没躲开他的手。
李离砾笑得更欢了，干脆把手臂搭在念安肩上，半搂着他晃了晃：
“五十遍心经算什么，你写不完我帮你写十遍，剩下的四十遍你自己慢慢磨。”他歪着头凑近了些，故意压低了声音逗他，“不过要是师父发现了笔迹不一样，你可别把我供出去。”
念安被他晃得站不稳，但眉毛确是舒展了一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雀跃：“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离砾松开他，退后一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这样，你先乖乖回去抄经，我去后山给你摘果子。后山那棵梅子今年结得格外多，我给你挑最大最甜的回来。到时候我再和你一起抄剩下的，可好？”
听到这念安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别过脸嘟囔：“行吧。那你快去快回，别让我等太久。”
李离砾笑着应了一声，伸手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念安欢天喜地地抱着抄经本跑远了。
李离砾目送那道灰布身影消失在僧房拐角，转身往后山走去。
山路不算难走，夏风裹着草木清气拂在脸上，温润舒爽，正是偷懒的好时候。
他惦记着念安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路过梅树时便仔细挑了些熟透的摘下来，拢进袖中。
然后又顺手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草茎上下晃悠着，整个人懒懒散散，半点不像个出家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有棵老榕树，树根虬结盘错，恰好拱出一处天然的凹洼，躺进去正合身。
盛夏午后，日头一晒人就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想也没想便躺了进去。
浓密的树荫将燥热挡在外面，山风从叶隙间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嘴里那根狗尾巴草还没掉，人却已经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直接从正午睡到了日头偏斜。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猛地灌入口鼻，像只手攫住了他的喉咙。李离砾猛地睁眼，入目是漫天的黑烟。
他翻身坐起，瞳孔骤缩——山下的梵山寺，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烈焰从大殿飞檐上腾起，卷着浓烟烧红了半边天。即便如此之远，他都能听见木料断裂的声响，沉闷而钝重，一下一下锤在他胸口。
李离砾脑中嗡鸣一片，连恐惧都来不及涌上，他就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一般赤脚顺着来路狂奔。
跑得太急，怀中梅子散了一地。脚掌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山道在脚下飞速后退，石阶上的青苔让他滑了两跤，膝盖磕得生疼，他爬起来继续跑。
冲到庙门前时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掌撑在青石板上，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
血。
殷红的、尚未凝固的血。
从门内蔓延出来，渗进了石缝。
他的手掌正好摁在一摊血泊中央。
李离砾缓缓抬起头。
大火仍在熊熊燃烧，热浪烤得脸颊生疼，可一股刺骨寒意，却从脚底直窜头顶。
青石板上横着数不清的身影，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灰色僧衣，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供果滚落在台阶下，被踩烂了，混着泥土与血水。
经书的残页被热浪卷起来，翻了几翻，又落进火里化作灰烬。
方才还满心嬉闹、眉眼带笑的李离砾，如今站在这片火光血泊之中，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的家，他朝夕相伴的人，他十几年安稳无忧的岁月，在他一场酣睡的间隙，尽数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