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川守墓，无忆之人------------------------------------------：忘川守墓，无忆之人，细密的雨丝如冰冷针尖，穿透阴沉下坠的天幕，扎透身上粗糙的单薄蓑衣。老旧的蓑衣缝满补丁，早已挡不住刺骨寒意，冰凉雨水顺着布料纹路缓缓浸透皮肉，贴着骨头流淌，带来一阵深入肌理的寒凉。，浓稠如墨的黑雾常年笼覆这片死寂大地，不见一缕烟火人烟。齐腰高的枯黄荒草在阴冷阴风里簌簌摇曳，草茎干枯脆硬，摩擦之间发出细碎又诡异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暗处低声呢喃。遍野墓穴大多残破倾颓，泥土剥落、石身开裂，歪斜矗立的石碑上没有任何姓名，唯有一串冰冷死寂的灰白编号，深深镌刻在风化斑驳的石面之上，满目荒芜凄凉，死气沉沉。，泥泞湿滑的黑土混杂着腐烂枯草与细碎骨渣，潮湿难闻的腐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久久不散。脚下泥土松软黏腻，每一步落下，都会陷下浅浅泥坑，闷出浑浊的湿响。，缓缓收妥掌心那柄古朴青铜小刀。这刀是老守墓人的遗物，通体暗沉无光，常年切割忆魔、剥离记忆，刀身浸染了数不清的神魂气息。此刻刀刃残留着细碎的金色光屑，粘在苍白纤瘦的指尖，触感微凉，带着修士记忆独有的澄澈暖意，偏偏落在他身上，只余下透骨寒凉。，它生前是修为不弱的金丹修士，沦为忆魔后皮肉扭曲堆叠，脸上层层挤压出七张神态各异的人脸。七张面孔尽数褪去血色、黯淡失色，眉眼间残留着生前的贪念、痴缠与惶恐。溃烂的皮肉不断消融塌陷，最终化作一滩灰白软烂的肉泥，无声无息渗入脚下冰冷黑土，彻底消散在这片冰冷坟场之中，不留半点多余痕迹。，眉眼间无半分波澜，早已习惯这般污秽死寂的场面。抬手拭去眉骨沾染的冰冷雨水，指尖顺带拂掉脸颊散落的枯黄草屑，动作平淡且规整。随后将封存记忆光团的通透玉瓶仔细旋紧，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瓶身，妥帖塞进腰间缝补多次、破旧不堪的粗布囊袋。“金丹修士，执念三缕：贪道，贪情，贪生。”，语调平淡刻板，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宛若在核对一本冰冷枯燥的生死账本。声音清浅，被呼啸阴风轻易吞没，消散在空旷阴冷的坟场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养成的本能习惯。每处理一具忆魔，便默念其执念根源，在心底默默归档，十年从未间断。枯燥、孤寂、重复，便是他全部的生活常态。，不收凡俗尸骨，不葬寻常亡魂，唯独收纳那些修行途中走火入魔、彻底异化的修仙忆魔。世间所有被记忆吞噬的修士，最终的归宿，皆是此处。，山川草木皆难吸纳清气，修行环境恶劣至极，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汲取微薄灵气。，不靠吐纳引气、淬炼丹田，唯以吞食记忆为根本，以此攀升境界、稳固修为。记忆，便是这片世界唯一的修行资源，亦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柴米油盐、悲欢小事，凝练后可制成下品忆丹；修士漫漫修行、执着问道的执念念想，苦修执念、求道痴心，能铸就中品忆丹；而那些爱恨刻骨、执念深重、至死不散的浓烈情绪，是血泪浇灌的执念，便是世间最珍稀的执念忆光，万金难求，引得无数修士疯魔争抢，不惜以身犯险。，从始至终都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没有半分例外。
无数杂乱记忆堆叠缠身，陌生的喜怒悲欢、贪嗔痴念会不断侵蚀心神，一点点磨平修士原本的性情与本心。待到神智彻底错乱、肉身畸变扭曲，修行者便会沦为非人非鬼、失去自我理智的可怖忆魔，永世沉沦黑暗。
这片荒寂阴冷的坟场，便是广袤大玄皇朝境内规模最大、规制最高的忆魔归墟之地。
此地专门收容、埋葬那些堕入魔道、无可救药的修行者，以黑土封骨，以黑雾锁魂，让其永埋黑暗，不得超生。
而陈九，是这片死寂荒芜之地，唯一的守墓人。也是这片黑暗坟场里，唯一活着的人。
他抬手轻轻拍去蓑衣上沾染的泥水与腐土，露出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那双眼干净得过分，通透纯粹，不染半分污浊，眼底没有贪念、没有恐惧、没有悲欢，全然不像一个常年混迹阴冷坟场、阅尽世间人心险恶的世人。旁人眼底藏山河、藏**，唯独他，眼底一片空茫。
整整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弹指一挥间。
他透过一缕缕破碎流转的记忆，看过王侯将相的**一生、朝堂诡*，看透权力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傲骨剑修断剑泣血、饮恨而终的不甘执念，读懂修行路上的无可奈何；目睹过纯情妖修为爱殉身、无怨无悔的痴心执念，窥见情爱里的赤诚与卑微；也看透了无数人性深处藏着的卑劣、阴暗与无尽贪婪。
万千人间悲欢离合、修行路上苦乐磨难，皆在他眼前匆匆流转，世间百态、人情冷暖，他尽数了然于心。可他自己，却是一具无根无凭、一无所有的无忆之人。
不知生辰年月，不知血缘来处，不懂人间爱恨，不识世间悲欢。没有过去，没有牵绊，甚至连一丝属于自己的执念都无。
他宛如一张纯白无垢的薄纸，无依无靠，孤零零漂泊在这吃人噬心、残酷冰冷的修仙界，任由阴风裹挟，在黑暗里独行。
早已逝去的老守墓人弥留之际，曾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掌心冰凉粗糙，再三郑重叮嘱于他，语气沉重且恳切：
“陈九，你天生无忆，灵魂本是空空壳一具。旁人食忆，是锦上添花、精进修为；你若食忆，便是神魂倾覆、万劫不复。”
“此生切记，永远不要触碰任何人的记忆，万万不可。”
阴冷阴风呜咽呼啸，穿掠过破败潮湿的墓穴甬道，缝隙间漏出的风声凄厉绵长，像是无数亡魂在地底低声泣诉，幽怨诡异。
地底幽深暗处，本应空无一物的幽暗角落，忽然飘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那声音温柔缥缈，似有若无，混杂在呼啸风声之中，难以分辨来源，却精准钻进陈九的耳中，直击神魂。
嗡——
低沉细微的震颤声凭空响起，空气微微波动，连周遭飘动的黑雾都骤然凝滞。陈九脚步骤然凝滞，脊背下意识紧紧绷紧，浑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周身肌肉僵硬，呼吸下意识放轻。
手中紧握的青铜小刀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金属嗡鸣，清冷光滑的刀身之上，清晰倒映出身后翻涌晃动的浓稠黑雾，阴森诡异，摄人心魄。
忘川坟场大小墓穴皆有编号在册，图纸标注清晰。十年来他踏遍此地每一寸土地，深挖探查过地底所有脉络，石壁、甬道、暗格，他无一不熟，对内部构造了然于心，无一处陌生之地。
可这一声缥缈叹息，源自一处从未登记在册、从未被人发现的隐秘黑暗角落，不在图纸之上，不在认知之中。
“有人？”
陈九嗓音沙哑干涩，低声轻问，清冷的声音打破坟场长久的死寂。语气平淡，听不出慌乱，只有本能的警惕。
四下静谧无声，无半分应答，唯有风声依旧，阴冷刺骨。
唯有阴冷湿寒的冷风从地底深处涌出，裹挟着一缕极淡、若有若无的冷香。这花香清冽孤绝，不染尘世烟火，绝非世间普通草木所能孕育，清冷透彻，带着万古寒凉，仿佛自万古之前穿越漫长岁月，悄然降临于此。
短暂迟疑过后，陈九收紧指力握紧青铜小刀，指节泛白。他举着一束摇曳跳动的昏黄火把，火苗微弱，在阴风里艰难晃动，毅然弯腰低头，踏入幽深漆黑、寒气逼人的墓穴深处。
昏黄火光微弱跳动，勉强照亮周遭潮湿斑驳、布满青苔的石壁。墨绿色的青苔湿滑黏腻，附着在冰冷石墙上，墙面裂痕纵横，岁月痕迹清晰可见。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扯得修长扭曲，阴影在墙面肆意晃动，骇人莫名。
越往地底深处前行，黑雾愈发浓稠厚重，黏腻的黑雾贴在肌肤上，冰凉发*。周遭气温骤然暴跌，刺骨寒意席卷周身，落在肩头的冰凉雨珠转瞬凝结成细碎冰粒，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浸透骨血。
行至幽暗甬道尽头，一方通体漆黑的厚重棺木突兀静立，孤零零横在阴冷黑暗之中，脱离所有墓穴排布，透着莫名的诡异与疏离。
棺身无碑无刻，无纹无锈，通体暗沉古朴，木料沉重厚实，触手冰凉，弥漫着神秘悠远的古老气息，似是跨越万古留存至今。
唯有一道横贯整具棺身的深长剑痕，深透木骨、寒气凛冽，纹路锋利规整，边缘光滑如镜，似是被世间极致一剑硬生生劈斩而成。即便时隔万古，棺木之上至今残留着凛冽不散的绝世剑意，压迫人心。
陈九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心底疑惑翻涌。
他守墓十年，走遍坟场每一处隐秘角落，探查过所有墓穴暗格，从未见过这具诡异棺木。
它就像是凭空现世、无中生有，一夜之间突兀降临在这片地底幽暗之中，无人知晓来历。
他放缓脚步缓缓上前，指尖轻轻触碰冰凉棺盖的刹那，刺骨寒意顺着指尖飞速蔓延，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冻得指尖发麻。心脏莫名骤然抽痛，一股陌生却极致熟悉的酸涩感直冲脑海，扰人心神，空洞的灵魂莫名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
恍惚迷离之间，他仿佛也曾在遥远苍茫的过往，孤身伫立在一方相似的棺木之前。周遭天崩地裂，天地失色，唯有一具冰冷棺木，伴他孤身一人。
那时候汹涌而来的悲痛，深沉浓烈，足以震颤神魂、撕裂灵魂，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错觉。”
陈九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波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指尖发力，缓缓推开这具沉重古朴的漆黑棺盖。
吱呀——
木棺缓慢摩擦的声响沙哑沉闷，低沉绵长，裹挟着跨越岁月的沧桑与沉寂，在死寂的地底缓缓回荡。
棺内没有腐烂干枯的尸骨，没有污浊腥臭的浊气，唯有一片清寂寒凉，静谧得令人心慌，连风声都在此处消散。
一名白衣女子，静静平躺安躺于棺木中央。
她长发如雪，肆意铺散在冰凉棺底，发丝柔顺光洁，不染尘埃；肤若凝霜、肌理细腻，肌肤通透得近乎透明；眉眼绝美得不似凡尘俗人，轮廓清冷柔和。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质地轻柔通透，裙摆平铺散开，即便沉睡在阴冷幽暗的地底棺木之中，依旧清冷圣洁，不染半分世间浊气。
无人知晓她在此沉睡多少万古岁月，躯体不腐、发丝不枯、容颜不改，周身没有半点死气，宛若一副被时光永久定格的绝美画卷，安静而神秘。
陈九呼吸微微一滞，心神莫名颤动，空洞的心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
明明是此生初见、素未谋面，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熟稔，仿佛相识于万载之前，相伴于岁月洪荒。
下一秒。
那双长久紧闭的狭长眼眸，骤然缓缓睁开。
无眼白，无瞳孔。
眸色纯粹漆黑，深邃幽暗如万古长夜，囊括世间所有隐秘与幽暗，望不见尽头，沉得让人心慌。
女子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摇曳不定的幽暗火光，精准锁定身前的少年。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笑意淡薄，辨不清是温柔还是寒凉。嗓音轻柔绵长，似跨越万载苍茫光阴，轻轻萦绕在他耳畔，温柔缱绻。
“你终于来了。”
“我的……记忆。”
轰——
漆黑光粒自她眉心骤然炸裂开来，凝成一缕纤细凝练的黑芒，质地纯粹，裹挟着古老厚重的岁月气息。黑芒无视肉身阻隔、神魂壁垒，瞬息之间，径直钻入陈九脑海深处。
撕心裂肺的剧烈痛楚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侵蚀神魂意识。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扯、割裂的钻心剧痛。
无数破碎斑驳的画面蛮横涌入脑海：血染九天、尸横遍野的古旧战场，残剑断戈散落遍地；崩塌断裂、满目疮痍的通天仙台，断壁残垣之上血迹斑驳；一柄刺破厚重云层、寒光凛冽的洁白长剑，剑气纵横，斩断山河；还有一道孤寂萧瑟、落寞挺拔的黑衣背影，孤零零伫立在苍凉岁月尽头，孤身对抗漫天浩劫。
流转的斑驳光影之中，白衣女子仰头浅笑，眉眼温柔缱绻，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执念，纯粹又炽热。
“陈玄，我等你。万年也罢，永世也罢。”
陈九猛地抱头跪倒在泥泞地面，膝盖重重砸进湿软黑泥之中，泥水浸透衣料，冰凉刺骨。指节死死抠进冰冷湿软的黑泥之中，指骨泛白紧绷，手背青筋凸起，喉咙溢出压抑沉闷的痛哼，隐忍又痛苦，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
他原本空白澄澈的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密裂痕，陌生的情绪、执念与完整的一生过往，在脑海中疯狂涌入、肆意冲撞、搅乱心神。无数不属于他的悲欢、爱恨、杀伐，蛮横填充着他空洞的灵魂。
他能清晰真切地感知，一道冰冷陌生的古老意识，正悄然觊觎着这具平凡肉身。
它要抹杀懵懂纯粹的陈九，唤醒尘封万古的陈玄，彻底霸占这具肉身，重临世间。
意识昏沉涣散、濒临崩溃之际，老守墓人恳切的临终告诫，骤然在脑海中炸响，清晰无比，振聋发聩，强行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拽回。
“守住本心。哪怕只剩一丝，也要守住。”
噗——
舌尖被自己狠狠咬破，浓郁的腥甜鲜血瞬间漫入喉间，刺鼻的血腥味强行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刺骨的尖锐疼痛，化作唯一的清醒锚点，强行拽回他濒临溃散、模糊不清的最后一缕神智。
陈九眼眸猩红，眼底布满细密血丝，眼底空洞被血色浸染。他低沉沙哑地低吼一声，青筋爬满脖颈，倾尽浑身气力，硬生生将那缕入侵神魂的诡异黑芒，从脑海之中彻底剥离、猛然逼出！
浓稠黑雾缓缓沉降落地，在阴冷地面缓缓流转汇聚，最终凝聚成白衣女子曼妙轻盈的身姿，白衣摇曳，不染半点泥污。
她静立冰冷棺木之侧，漆黑无瞳的眼眸淡淡打量着身前狼狈喘息、满身泥泞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意味不明的笑意。
“无忆之身，竟能强行剥离我的记忆碎片。”
“陈玄，你这一世，远比我预想的更加有趣。”
坟场之外，冰冷雨水依旧淅沥不绝，清冷寒意弥漫天地，黑雾随**动，笼罩整片荒土。
遥远九天之上，云雾缭绕、隐于虚空的修仙大宗深处，一座座隔绝尘世的古老秘境之中，数枚封存万年、刻满古老符文的玉石牌位，骤然齐齐炸裂，碎末纷飞，化作漫天粉尘消散于无形。沉闷的破碎声响，悄然传遍各大宗门禁地。
一股绝迹万古、不祥暗沉的浑浊浊气，自忘川坟场地底深处缓缓升腾，顺着漫天黑雾缓慢蔓延，悄然弥漫天地之间，无声无息，侵染山河。
陈九撑着冰冷泥地艰难抬头，浑身泥水混杂血渍，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冰冷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白衣女子，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语气笃定且带着极致戒备，空洞的眼底满是警惕。
“你是谁？”
“陈玄，又是谁？”
女子垂眸颔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轻柔温婉，平淡语调之下，却藏着一份跨越万古、未曾更改的深沉执念，厚重得令人窒息。
“我名白落霜。”
“我是你的妻。”
“而你，是埋葬在漫漫岁月之下，唯一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