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雾在夜色里弥漫，街灯的光晕被晕染开，像一团团湿漉漉的、昏黄的蒲公英。便利店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汽，里头货架的轮廓变得模糊。有车灯由远及近，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晃动的光带。

车停了，是辆白色网约车。司机摇下车窗，探头确认：“尾号6538？”

沈清站起身，拎起箱子：“是我。”

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暖风混着香薰的味道，有点闷。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多问，点了开始行程。

车子驶入夜色。沈清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痕迹，那些霓虹灯牌、广告屏、店铺招牌，都在水痕里扭曲、变形，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那串英文名字。回复只有一行字，加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兰亭茶馆。傅承洲。”

沈清盯着那个名字。傅承洲。她知道这个人——傅家那个常年定居海外的小叔，傅屿白提过几次，语气里带着种复杂的、忌惮又厌烦的情绪。说这位小叔手段厉害，早年就和家里闹翻，一个人出去闯，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基本不回来。

但傅屿白没提过，这位小叔会知道她母亲的事。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高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规律的、单调的声响。沈清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有些渗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整座城市浸在湿漉漉的夜色里，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只剩零星几点灯光，在雨幕中顽强地亮着，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

沈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很轻，一下，又一下。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才停。

沈清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墙角有片水渍晕开的黄痕，形状像倒挂的山。她躺着没动，听着窗外隐约的鸟叫，还有楼下巷子里收垃圾车的哐当声。

这里是城郊，周姨开的民宿。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被改成了三个房间出租。她住的是最里面那间，朝北，终年不见太阳，但便宜。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沈清侧过身拿起来看，是傅屿白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你真行，说搬就搬。”

“东西都带走了？挺利索。”

“沈清，我给你台阶下，你别给脸不要脸。”

三条，间隔十几分钟。最后一条是：“明天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沈清盯着那条“谈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按灭屏幕，没回。她坐起身，薄被从肩上滑下去。屋里没开空调，清晨的空气带着潮意，黏在皮肤上。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木头衣柜，一张桌子。她的箱子敞着放在墙角，几件衣服胡乱堆着。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锈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

沈清下床，赤脚走到桌边，拿起盒子。铁皮冰凉，边缘有些扎手。她打开盖子，里面那本笔记本安静地躺着。深蓝色布面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纸张泛黄，散发出一股旧书特有的、微潮的气味。

她没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布料很粗糙，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母亲去世那年她十八岁，整理遗物时在衣柜最深处发现这个盒子。当时她没敢细看，匆匆塞进行李，一放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