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归荑又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我的嫁妆单子，昨夜清点过了，少了四十八抬。其中三十二抬是这些年府中用掉的，我不追究。剩下十六抬，是王爷拿去打点、送人的，明细都写在背面。王爷若手头不便，可折成现银，日后派人送到北疆。”

“北疆？”萧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北疆？沈归荑，你疯了？那是蛮族肆虐的地方，你一个女子——”

“我是沈巍的女儿。”沈归荑打断他，慢慢抽回手，“我父兄能死在北疆，我就能活在那里。”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

“站住！”萧绝在她身后厉声道。

沈归荑脚步没停。

“沈归荑！你以为凭一道圣旨、一块虎符，就能调动沈家军？”萧绝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压抑的怒气，“那十万将士在北疆苦熬了七年，你以为他们会听你一个闺阁女子的号令？”

沈归荑在门槛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萧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平静，清醒，还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怜悯。

“王爷，”她轻声说，“你从没了解过沈家军，也从没了解过我。”

说完，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春禾在二门外等着，身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很普通，连王府下人采买用的车都比这辆体面。见沈归荑出来，春禾赶紧迎上来，眼眶又红了，但咬着唇没哭。

“小姐，都收拾好了。老夫人留下的东西装了三车，在后门外候着。”

“好。”沈归荑上了马车，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五年的王府。

朱门高墙，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依然系着红绸，只是经过一夜，绸子被风吹得有些歪了，有一头狮子的绸子松了半边，在风里飘着。

“走吧。”她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春禾坐在她对面，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用手死死捂着嘴。

沈归荑没劝她，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马车出了城，一路向北。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春禾吓得掀开车帘往后看，只见一队骑兵追上来，约有二三十人，为首的一身黑衣，正是萧绝。

“小、小姐……”春禾声音都变了。

沈归荑却像没听见，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吗，沈归荑依然闭着眼。车外的马蹄声如急雨般迫近，在官道上踏起一片烟尘。春禾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发了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马车没停，车夫是老沈家出来的老兵，此刻只闷头赶车，手里的鞭子甩得又稳又急。

萧绝的马快，不多时就追到了车侧。他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丝。他策马与马车并行，侧头看向车窗——车帘是放下的，青布帘子随着车身晃动，看不清里面的人。

“停车！”萧绝喝道，声音在风里有些散。

车夫没理，反而又加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