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编外合同也是有三个月试用期。
没有收到人事部滚蛋的内部邮件，就说明了通过考核。
可以安心在银行上班三年。
工资卡里下个月会多出一千二百块钱，五险一金也会按正式标准缴纳。
心里那块从踏入广州就悬着的巨石，哐当一声，终于落了地，砸出沉闷却踏实的回响。
身侧飘来熟悉的栀子花香。
李梦瑶端着水杯经过，趁没人注意，用指尖飞快地在我手背上挠了一下，留下一抹温热的*，和一句压低的笑语：“阿辰，你还真是的。只要不犯错，都是过试用期的。”
我抬头，撞进她弯弯的笑眼里。
是的，还有李梦瑶。
这三个月，上班一起挤地铁，午饭一起吃食堂难以下咽的套餐，下班后牵着手在拥挤的街头寻觅廉价美味。
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拂过我耳侧的感觉，真实而温暖。
空气里似乎都飘浮着糖粒，虽然细小，却足以让这庞大冷漠的城市，向我展露出一丝吝啬的甜意。
广州，好像真的，开始试着接纳我了。
上午快下班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张敏行长的秘书，声音刻板：“林辰，李梦瑶，行长让你们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我们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
敲门进去，张敏正在看一份报表，没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们规规矩矩坐下。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三个月了，表现还行。”她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没捅大篓子，基础的东西也算上手了。你们组长反馈，还算勤快。”
我心里微微一松。
“但是，”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太多人心的眼睛，锐利地盯住我们，“别以为拿到这张‘正式聘用’的皮，就能松口气，就能混日子。银行不养闲人，更不养没野心的人。”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们的目标，不该只是这张聘用合同。应该是正式编制。行里的。”
编制。
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那是真正的铁饭碗，是身份，是保障，是父母眼里真正的“出息”。
“业绩，存款，中收，信用卡，理财销售……每一项，支行都有明确的考核标准和排名。”
张敏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以后三年，是黄金期。稳住，往上冲，达标。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不只是靠关系，或者……”
她瞥了一眼李梦瑶，意味不明，“够努力，业绩好。都可以提前转正入编，我会给你们机会。”
“抓不抓得住，看你们自己。”
“好了，出去吧。好好干。”
从行长办公室出来，走廊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
转正。入编。
李梦瑶紧紧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林辰，听到了吗？编制！只要我们努力，一定可以的！我们一起留在广州，留在银行，好好生活，好不好？”
“好。”
我重重点头，事业有了看得见的奔头，身边是愿意陪我一起努力的人。我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和对未来的期待。
“梦瑶，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今晚要加班学习，明天我们要考内部的个贷**，**及格了才有资格做贷款。回家临急抱佛脚吧。”
我当然答应。我们在体育西站就分开了。
晚上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新鲜的鲈鱼，还有表嫂爱吃的菜心。
我想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她，想让她也开心一下。
没有她，我连银行的门口都摸不着。
用她给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却一片漆黑沉寂。
没有预想中厨房温暖的灯光，没有飘散的饭菜香，也没有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新闻的背影。只有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的一小团晕黄，勉强驱散门廊的黑暗。
“表嫂？”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目光适应了昏暗，我才看见客厅落地窗前，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里，背对着我，面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她看起来很疲惫。
“回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我放下手里的菜，心里莫名一紧，摸索着按亮了客厅的主灯。
白光亮了，也照亮了她。
她没换家居服，头发不像平时那样纹丝不乱，有几缕散落在颊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掩藏不住的浓重青黑。
“表嫂，你……不舒服吗？”我走近几步，闻到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烟味，混合在她固有的冷香里。
我心头一紧，莫名心疼：表嫂平时不抽烟的，她为什么抽烟了？
她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嘴角扯了扯，却只形成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僵硬的弧度。
“没事，有点累。”她声音很轻，抬手似乎想按一下太阳穴。
就在她抬起手的刹那，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叮叮叮……
她像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几不**地一震。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猛地从沙发上起身，一把抓起手机，然后快步走向书房，脚步甚至有些凌乱。
“砰。”
书房门被关上，并不重，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隔绝。
我僵在原地。
我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守在门外。
但几秒后，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我隐约听见了。
是她极力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模糊，颤抖，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
“……知道……我在想办法……”
“求你了……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别……别动他们……我会处理……一定……”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轻轻放在桌面上的一声闷响，然后，再无声息。
我站在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客厅中央，手里提着的鲈鱼仿佛有千斤重。我知道表嫂一定有什么事情了。
而且没有告诉我。
有预感，一场早已酝酿、足以轻易撕碎这勉强拼凑起来的一切的风暴，已经抵达门外。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