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墟的规矩------------------------------------------ 时墟的规矩，曹守一就敲了她的门。，是用踢的。咚的一声把她从床上蹬醒。她翻身爬起来的时候曹守一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水和两块干粮。“吃完跟我走。去哪？时猎者要见你。”，还是硬得咯牙。嚼了几口混着水咽下去。“怎么忽然要见我？昨天那个时看者回报的？嗯。”曹守一的脸色不太好，“时猎者本来不会这么快找上门来。但昨天夜里有人看见逆流塔顶端那道光闪了两次。然后它就通知了所有人。”。“那道光的消息传遍全城了？传遍了。你现在是整个溯光城最出名的人。”，语气有点浮躁：“溯光城的人几百年没出过大事。每天开门、做买卖、看壶漏、等日落。你从天上掉下来，那道银光闪了两下，全城的人都在猜你是什么。他们猜的什么？有的说你是逆流者转世。有的说你是塔里关着的东西跑出来了。还有的说你是别的。是什么？”
“是塔里唯一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人。”
她放下干粮。“塔里关着人？”
曹守一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转头说：“吃完跟我走吧。被时猎者找上门和在时猎者家门口等是两回事。”
她站起来把斗篷披上。
曹守一领着她出了门。早上街上的景象和昨晚不一样，人多了起来。卖菜的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今天多了卖布的、打铁的、挑着担子卖热包子的。包子冒着白汽，味道是肉的，但她闻了一下就没什么胃口了。
所有人还是停下来看她。但今天眼神不一样了。昨天是“你怎么在这里”的困惑，今天是“原来就是她”的确认。
有个小孩追着两脚鸡跑过去，跑到她前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抬头说：“你就是从塔里掉出来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孩子的母亲从后面跑过来把孩子拽走，一边拽一边小声说话。她听见了两个字。“不要”。
在溯光城，不要什么事？不要靠近她？不要跟她说话？还是不要说给她听？
曹守一这次走前头，步子比昨天快。她跟在后面，穿过三条窄巷，走过那扇流动着光的拱门，最后在一座灰色石头建筑前停下来。
建筑不高，两层，但很大，窗子紧密排列，每一扇窗后都有暗淡的蓝光。门口站了两个穿银灰短袍的人，腰间挂着巴掌大的铜壶漏。壶漏都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沙子在一粒一粒地往下漏。
曹守一把她带到大门口，两个守卫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就开了门。
大厅里光线很暗。地面是整块黑色石板，没有接缝。四壁挂着数十个壶漏，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有的沙子快流完了，有的刚流了一小截。每个壶漏下面贴着一块木板，刻着名字。
她边走边看那些名字。赵二娘。李铁柱。王石头。曹守一。她停下来看着**块木牌。曹守一的壶漏里沙子只剩拇指宽的一截。
“别看了。”曹守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每个人都会流完。”
大厅尽头是一张长条石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年纪很大，头发完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的不是银灰短袍，是一件纯白长袍。左右两个和她昨天见过的时看者穿的一样，银灰长袍，没有眉毛。
白发老人抬头看她。“坐。”
她在对面坐下来。曹守一站在她身后。白发老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壶漏放在桌上。壶漏是空的，里面没有沙子，底部有一根细针竖着。针尖对着壶口。
“把手放上去。”白发老人说。
她把手按在壶漏上。金色的壶漏忽然亮了。不是从里面亮的，是从外面。壶漏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光线，像血管一样缠绕。那根细针开始震动。震得很厉害，整个壶漏都在嗡嗡响。
白发老人的眉毛皱了一下。“离手。”
她松开手。壶漏上的光线没有消失，还在流动。细针还在震。白发老人盯着壶漏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她的脸。
“你是谁？”
“我不知道。”
“你的时间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在逆流塔里待了多久？”
“我不记得了。”
白发老人往后靠进椅子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个壶漏能测人的时间。生、衰老、死亡。你的时间测不出来，不是因为你没有时间，是因为……”他停了一下。“你的时间不在这个世界里。”
“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时间是逆流的。不是向前走的，是向后走的。塔里掉出来的东西都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说了一句不太想说的话：“你不是第一个。”
她浑身一紧。“以前还有别人？”
“七年前有个年轻人从时墟里爬出来，满身是血。他跟你不一样，他是从地面走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你们的壶漏检测结果是一样的。时间逆流，不在这个世界里。”
“他现在在哪里？”
白发老人沉默了几秒。
“死了。自己走进逆流塔，再也没有出来。”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她听见壶漏里沙子在流动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下雨。
“我会被怎样？”
白发老人看了她一会儿。“溯光城有溯光城的规矩。外人不许进城，进城了不许出城。你是从塔里掉出来的，规矩对你，”
他的话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不是喊声。是一种低沉的、从远处传来的嗡鸣。像整座逆流塔在震动。大厅里的壶漏同时震了一下。所有沙子跳起来又落回去。
白发老人站起来，脸上变了。“塔有反应了。”他快步走到一扇窗前。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逆流塔，那根黑色的针直插天空，塔身上的螺旋凹槽在发光，银白色的光从底部一圈一圈涌上去，涌向塔顶端那道银光。
“它在醒来。”
白发老人转过来看着她。
“你离塔太远了。”
“什么？”
“塔里的东西需要你靠近它。你昨天离塔近，银光闪了两次。你刚才把手放在壶漏上，塔就有反应了。”
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
“你不知道塔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从塔里掉出来吗？”
“不知道。”
白发老人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那就进塔。”
曹守一从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不行。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白发老人没有看曹守一，还是盯着她。
“她回得来。她是第一个从塔里掉出来的人。塔放她出来，说明塔需要她回来。”
“万一她回不来呢？”
“那她至少能死个明白。”
曹守一的手松开了。她看着窗外那座发光的塔。银白的光还在从底部往上涌，一圈一圈。塔顶那道银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她忽然想起石墙上那行被磨掉的字。
“逆流者不。”
逆流者不怎么样？不死？不灭？不归？还是回到一切最开始的地方。她站起来。
“什么时候进去？”
白发老人看着她站起来，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意料之中。
“明天。尽头你先把这座城的规矩记住，进塔之前，你得知道自己在跟什么做交易。”
“什么交易？”
白发老人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两个银袍守卫走上前，把她带出了大厅。她回头看了曹守一一眼，曹守一站在那里看着壶漏里快要流完的沙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所有人都在抬头看逆流塔。那些买菜的、打铁的、卖包子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仰着脖子看那座发光的黑塔。银白色的光还在往上涌，势头比刚才还猛，塔身上的螺旋凹槽亮得能看清每一道纹理。
有人开始下跪。
有人抱着孩子在哭。
有人说逆流者要回来了。
她穿过人群走回石屋，身后跟着两个守卫。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昨天追鸡的小孩又站在路边，这次没有追鸡，只是安静地抬头看着塔。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小孩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怕不怕？”
她停下来。“怕什么？”
小孩指了指逆流塔那道刺眼的银光。“怕回去”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回去。她连自己从哪里回去都不知道。
回到石屋后，守卫把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那座塔。银光还在涌，塔身在震。这种震动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
不是用身体感觉。是用那道疤。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