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江边有杯荼  |  作者:醉酒于梦中  |  更新:2026-05-15
蒙尘------------------------------------------、镜中之人。。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有一面,公司的洗手间里有两面,地铁的车窗在隧道里也能映出人影。但他从不“照”——他只是“用”。刮胡子的时候看下巴,梳头的时候看刘海,系领带的时候看领口。他看镜子,从来看的是局部,是功能,是任务。。,这座南方城市没有雪。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有层次、有诗意的灰,而是一种均匀的、工业化的灰,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盖在城市上方。空气里有细颗粒物,有尾气,有外卖包装盒里残余的油脂味。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在赶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这个职位说出来不丢人,但也算不上光鲜——他负责的产品线叫“灵境”,是一款基于脑机接口的情绪调节应用。用户可以戴上设备,选择“愉悦”、“专注”、“放松”等模式,算**释放特定频率的电磁波,调节大脑的情绪中枢。,就是让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快乐。。好到陈一凡的老板在全员大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凡,你改变了一千万人的情绪体验。”,说了句“谢谢领导”。——他改变不了自己的。。他已经没有情绪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了。快乐、悲伤、愤怒、恐惧——这些词在他的体验里已经混成了一团灰色的糨糊。他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下班,十一点到家,刷一小时手机,十二点睡觉。周末他睡觉,或者打游戏,或者看剧。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只是觉得——没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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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死讯是一个周五下午传来的。
那个周五的下午和任何一个周五的下午没有区别。陈一凡在会议室里参加“灵境2.0”的需求评审会,投屏上是一张陡峭的用户增长曲线,项目经理的嘴在翕动,声音从陈一凡的左耳进去,经过一片空白的大脑区域,从右耳原样出去。
他的手机震动了三下。他没接。
**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
他按掉了。第五下,母亲又打来。他按掉了。第六下,母亲发来一条短信,没有标点,像是匆忙打出来的:
“凡凡爷爷走了”
七个字。没有句号。
陈一凡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项目经理停下来问:“一凡,你觉得这个排期行不行?”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行。”
会议继续。陈一凡的脑子里,那七个字像雪地上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安静,但很凉。
他想起上一次和爷爷说话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三个月前?那次通话总共三分钟。爷爷在电话那头说,凡凡,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在这头说,最近项目忙,过年吧。爷爷说,好,过年等你。然后爷爷沉默了几秒,说,凡凡,你累不累?他说,不累。爷爷说,不累就好。然后挂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陈一凡忽然发现,他从来没问过爷爷——你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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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了假,坐**,转大巴,回到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县城。
冬天的乡下比城里冷。田埂上结着薄冰,池塘里漂着枯荷的残梗。村子很安静,安静到不真实。偶尔有一只狗叫两声,又停了,像是觉得自己的叫声太突兀。
葬礼在老屋举行。丧乐队吹着不成调的唢呐,婶婶姨娘们哭得很响,哭声有节奏,有停顿,像是一首排练过的哀歌。陈一凡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遗像里的爷爷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瘦,但眼神很亮。
他哭不出来。
他跪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去,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那团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堵。
像是下水道堵了。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下水道,所有的情感都被堵在管道的某个拐弯处,流不动,排不出。他需要疏通,但他不知道该在哪里下手。
那本《大学》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老屋的阁楼积着几十年的灰尘,木箱里放着爷爷年轻时的课本、工分本、几封泛黄的信,和一本线装的《大学》。纸张被虫蛀过,边角碎得像酥饼,但封面上的字迹还能辨认——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爷爷的字。
陈一凡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是新纸,与书的枯黄格格不入。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向内心觅。心如明镜,私欲蔽之。去欲存理,明镜复明。一凡吾孙,勿忘此心。”
勿忘此心。
陈一凡捏着纸条,觉得那只堵在胸口的大手,忽然松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堵上了。
但就是那一下,让他知道——原来胸口那个地方,还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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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茶一坐一微尘
回到城里后,陈一凡的生活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七点起床,八点上班,十点下班,十一点到家。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他会在地铁上放下手机,看周围的人。
看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她的眉头为什么一直锁着?看那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背为什么微微佝偻?看那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他的眼睛里为什么没有光?
他以前也看人。但那是“打量”——判断对方的身份、阶层、威胁程度。现在他看人,像在看一个个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他们和他一样,被困住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周五的晚上,他加班到十点。从公司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江边。
江边很冷。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碎光,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终于没有在“想”了。他只是在“看”。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陈一凡扭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长椅另一端。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棉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头发花白,面色却出奇地红润。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那种老人的浑浊,而是一种很深的清澈,像是山里的深潭,能一眼望到底,却又望不见底。
“我没想什么。”陈一凡说。
“没想什么就是什么都想了。”老人笑了一下,把搪瓷茶缸递过来,“喝口茶。”
陈一凡接过茶缸,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不浓不淡,带着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清香。茶水滑过喉咙,有一种很奇异的温润感——不是身体的感觉,而是心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口茶水轻轻抚平了。
“什么茶?”
“自家炒的野茶,没名字。”老人说,“好喝吗?”
“好喝。”
“怎么个好喝法?”
陈一凡想了想。如果是以前,他会说“清香”、“回甘”之类的套话。但今天他不想说套话了。
“说不上来。”他说,“但我喝完之后,心里安稳了一点。”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像暗夜里被划着的火柴。
“好。能喝出这个,说明你还没彻底睡死。”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陈一凡的肩膀。
“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来这里。我请你喝第二杯茶。”
“您是——”
“我姓李。你叫我李师傅就行。”
老人转过身,背着手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一个听不见的节拍上。
陈一凡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长椅——老人刚才坐过的地方,在零度左右的江风中,留着一片温热。
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面镜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碎了。
是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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