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  作者:炒股的剃头匠  |  更新:2026-05-15
清霜------------------------------------------。。那两个吏员和昨天守在书房门口的是同一批,黑衣皂靴,面无表情,问话的声音单调得像是在念一本乏味的账册。“陆公子,三月十六日清晨,你在何处?城南梅林。可有证人?没有。我是一个人去的。在梅林待了多久?记不清了。赏花的人,谁会看时辰?可曾遇见什么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见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都是些不相干的,没问姓名。”,又问了几句,陆凯都对答如流。他的态度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既不紧张得可疑,也不冷淡得冒犯。。这一整套“不成器”的面具,他戴了十九年,闭着眼睛都能演。,起身告辞。陆凯送到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褪去。“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手里还托着那个青瓷瓶。
“走了。”陆凯转过身来,“你抱着这个做什么?”
“换水。”陆清霜举起瓷瓶,瓶里的白梅已经有些蔫了,但那股香气还在,“二哥,这梅花我养了三天了,眼看着就要谢了。”
陆凯伸手碰了碰一朵将落未落的花瓣。花瓣颤了颤,没有掉下来。
“谢了就谢了,”他说,“花无百日红。”
“可你说过,梅花不一样。”陆清霜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远**年龄的锐利,“你说梅花开在建康也是这个开法,开在凉州也是这个开法。”
陆凯的手停在花瓣上,没有动。
“那个北方的朋友,”陆清霜压低了声音,“他走了,对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陆凯点了点头。
“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
陆清霜低下头,看着瓶里那枝将谢的白梅。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二哥,你信他吗?”
这个问题让陆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妹妹手里的梅花,看着那些渐渐枯萎的花瓣,看着清水里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
“我信的不是他,”他终于说,“是他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话?”
“天底下只有一个中原。”
陆清霜不懂什么叫“一个中原”。她出生的时候南北已经分治了十六年了,长江就是天堑,北朔就是敌国,这种认知像胎记一样长在每个南朝人的身上。但她看懂了哥哥说话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只在小时候见过,在长兄还没战死的时候,在他讲述北征故事的那些夜里。
那是信一个人、信一件事的信法。
“我去换水,”陆清霜忽然说,抱起瓷瓶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凯一眼,“二哥,你的那个朋友,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陆清霜没有回答,只是一笑。那笑容和她十六岁的年纪很不相称——像是看出了什么陆凯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东西。
她抱着瓷瓶穿过回廊,脚步轻快。晨光照在她月白的衫子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经过中庭的时候,她与一个匆匆走来的身影差点撞上。
“对不起——”陆清霜退后一步,抬头看清了来人,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
来的人叫谢崇,是谢家的二公子。谢家与陆家是世交,谢崇与陆凯同年,但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陆凯整日泡在梅林里,谢崇却早早入了尚书台,做了萧衍的门客。他生得倒是不难看,只是一双眼睛太过活络,让人总觉得他在盘算着什么。
“清霜妹妹。”谢崇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青瓷瓶上,眉梢微微一挑,“这梅花……养了好几天了吧?看着快谢了。”
“谢就谢了,”陆清霜说,语气淡得像白水,“花无百日红。”
谢崇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头,而是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二哥在吗?有事找他。”
“在。”陆清霜侧身让开路,“谢公子请。”
她抱着瓷瓶继续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后,听见谢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清霜妹妹,过几日萧府有春宴后的赏花会,我替你要了一份帖子——到时候来。”
陆清霜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赏花会。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什么赏花会,不过是建康城里的世家们相互试探、拉拢、排挤的名利场罢了。她大哥在世的时候,陆家从来不需要去这种场合——但大哥已经死了。如今父亲年迈,二哥又整日摆出一副不成器的样子,陆家在朝中的分量一落千丈。谢崇此时递帖子,与其说是好意,不如说是试探。
看看陆家还有没有能撑门面的人。
陆清霜走到后院的水井边,将瓷瓶里的旧水倒掉,重新灌了一瓶清冽的井水。井水冰凉,激得她指尖发白。她将梅花重新插好,忽然发现枝桠上有一个极小的花苞,藏在蔫了的花瓣下面,嫩嫩的,绿绿的,像是刚刚鼓起。
还没开呢。
她盯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还没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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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崇在正厅里坐下的时候,陆凯已经恢复了惯常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陆兄,”谢崇开门见山,“萧大人让我来问问,前几日的春宴,你怎么没来?”
“病了。”陆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在说一场风寒。
“病了?”谢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陆兄这病,来得快走得也快。昨日有人在城南梅林看见你,精神好得很。”
陆凯放下茶盏,也笑了:“谢兄消息灵通。城南的梅花开得正好,不去看看可惜了。”
“是可惜了,”谢崇意味深长地说,“梅林里的梅花,梅林里的人,都挺有意思的,对不对?”
陆凯的手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他知道谢崇在试探。但他不知道谢崇知道了多少。城南梅林是个公开的地方,昨**与范晔并辔而行,见过的人不少。如果有人看到了那一幕,再联想到尚书台盘查的那批北朔逃犯——
“谢兄到底想说什么?”陆凯直接问道,语气依然散漫,目光却清亮了起来。
谢崇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桌上,推到陆凯面前。
“萧大人请你三日后过府一叙。”
陆凯低头看着那封帖子。帖子的封皮是深青色的,正中用银粉写着一个“陆”字,字迹端正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萧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想起我这个闲人来了?”
“萧大人说了,”谢崇站起身来,已经走到了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凯,“陆家的二郎,可不是什么闲人。他在梅林里看花,看的不只是花。”
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陆凯坐在椅子上,面前那封深青色的帖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萧衍。
这个人的名字在建康城里如雷贯耳。他今年不过三十六岁,已经做到了尚书令,权倾朝野,是南朝近十年来上升最快的人物。有人说他是天纵奇才,有人说他是奸猾之徒,但没有人否认一点——在建康城,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萧衍。
而现在,萧衍点名要见他陆凯。
陆凯拿起那封帖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来,将那封帖子随手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将满室的阴翳一扫而空。
窗外是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余几片残瓣。
陆凯伸手折下一枝光秃秃的梅枝,在指间转了两转。
“有意思,”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枝枯梅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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