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邙有诏------------------------------------------，来得比别处迟。，城内御道两侧的玉兰却还未动静，只是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排哑了嗓子的旧臣，沉默地站在风里，不知在等什么。。，青砖砌就，百年未颓，城楼上旌旗猎猎，卫兵换防有序，远看去，是一副铁桶江山的派头。，这派头，是空的。。，有一座殿，叫凝华殿。，偏于东隅，依着一面宫墙而建，四周种了**藤萝，常年不修剪，长得蓬蓬乱乱，把半面宫墙都遮住了，远远望去，阴沉沉的，像一块发霉的旧锦。。，今年五十有七，在位三十二年，前十二年励精图治，后二十年不出此殿。，折子堆在文案上，堆了厚厚一摞，蒙了灰，没人批。六部尚书联名请旨，皇帝让内侍回了四个字：知道了，散。军机处每逢年节递述职文书，内侍进去，须臾出来，说陛下龙体欠安，改日再议。。。，但怨言说完了，各自回府，各自沉默，没有人真的上折子死谏——不是不敢，是见过死的。二十年来，死谏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且死得不明不白，案卷封存，连翻案的路子都堵死了。，****心里都清楚。
只是没人敢说。
国师叫摩离。
域外来人，据说出身于极北苦寒之地的某个隐秘教派，身量极高，面如白玉，五官深邃，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像是四十年能养出来的。
他**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西境连年旱灾，死了无数人，京城里人心惶惶，皇帝急召方士术士入宫问策，摩离便是那时候走进凝华殿的。
他带去了什么，外人不知道。
只知道他进去之后，皇帝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很快，快得让人没有反应时间，就好像那个在早朝上拍案训斥户部贪墨的天子，忽然在某个夜里死了，换了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面孔一样，魂魄不同。
摩离由此留在宫中，封了国师，赐了丹书铁券，位在百官之上，不跪天子，不参朝议，不受律法约束。
他的事，说得清楚的人不多。
说得最清楚的那几个，都已经不在了。
礼部侍郎钱守仁是三年前的事。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仔细藏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过了一个月，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某个深夜写了一封折子，洋洋洒洒八百字，条陈摩离十二条罪状，其中最重的一条，是"汲人气运，以充己身"。
折子没递出去。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钱府井里发现了他。
案子结得很快，认定是家奴争产，仇杀灭口。钱府上下四十余口，三日内散了个干净，没人留下来喊冤，也没人追问。
江湖上有修行中人私底下议论，说摩离所修乃域外邪术，不走正道积累，专以汲取他人气运为炉鼎，炼化入己身，如此走来，已至七星聚气境，可感天地灵气，引而纳之，丹田聚气成海，寻常武夫修行，穷其一生苦熬，未必及他一年所得。
但这话只能在暗处说。
说得太响，就成了钱守仁。
****，活着的，早已学会了一件事：
看见，装作没看见。
朝会停了多久，百官已记不清了。
太子姬武是个勤勉的人，年轻时在武英殿伴读，师从太傅李弦章，文武皆有根基，每年冬狩，骑射拔尖，从不堕皇家威严。他监国代朝那段日子，早朝从不迟，奏折批到三更天，是个有心思的储君，朝中老臣私底下说，再历练个十年，堪当大任。
后来也散了。
摩离入宫的第三年，太子监国之权被一道旨意悄悄收回，没有明面上的罪名，只说陛下精神好转，欲亲力处置政务，太子退居东宫休养。
那道旨意下来的时候，姬武在御花园里，正与内侍对弈。
内侍把旨意念完，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继续落子。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心里想什么，包括那个贴身伺候他多年的老内侍，也只是看见他执黑子的手顿了顿，仅此而已。
后来东宫也变得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库房。
三月初九，宜出行，忌动土。
百官刚过卯时便到了承天门外候着，各自袖手，面色平静，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风还带着些寒意，朝袍的袖口被吹起来，几个年纪大的老臣抻了抻，缩了缩脖子。
今日无朝，惯例。
但今日不同。
前一天夜里，宫里出来了一道令，命百官明日卯时于承天门外候旨，不得迟误，不得缺席。
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字。
****对视了一夜，谁也没睡好。
卯时三刻，承天门开了。
内侍出来，引百官入殿。
众人进了金銮殿，分列两侧，站定，压低呼吸，等着。
殿内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龙椅上，帘幕低垂，看不清里头。
片刻之后，帘幕被人从后撩开，皇帝姬承走了出来。
二十年不见，老了许多，发鬓如霜，背微微有些弓，但眼神还在，那双眼睛扫过去，殿内几个资历浅的官员不自觉地低了头，不敢对视。
他在龙椅上坐下来。
停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像一口枯井。
终于开口，声音沙而低，像是久未用过的锈铁，却字字落地有声：
"削藩。"
一个字，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没有陈情，没有铺垫，没有前因后果，像是一块石头，不由分说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大越建朝百余年，藩王分封十三处，各掌兵马，少则三万，多则十万，世代镇守，是为国本。削藩两个字，说来轻巧，背后是什么，****心里比谁都清楚。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站出来，是吏部尚书韩平川，花甲之年，须发皆白，朝中资历最老的人之一。他出列，拱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慢而稳地开口：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从长计议——"
话没说完。
殿角处，有人动了。
摩离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负手而立，白袍无尘，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意不深，却让人看了脊背发凉，像是一把藏在笑里的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双眼睛移到了韩平川身上。
就这么看了一眼。
韩平川的嘴合上了。
他缓缓退回队列，低下头，一个字也没再说。
殿内重新沉默。
皇帝坐在龙椅上，像是没看见这一幕，也像是早料到了这一幕，抬了抬手，身旁内侍立刻展开一道黄绢，尖着嗓子朗声宣读，洋洋洒洒，将削藩一事的旨意逐条念完。
念完了，抬眼扫视百官：
"可有异议？"
殿内无声。
春风从殿外吹进来，拂过那一排朝袍，轻轻的，像什么都没碰过。
"无异议。"
皇帝点头，起身，拂袖，退入帘幕之后。
摩离最后一个离开，走到殿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袍角一转，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百官散朝，各自沿御道往外走，无人交谈，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回响在长长的宫道里，像是鼓点，又像是丧钟，说不清楚是哪一种。
韩平川走在最后，步子很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玉兰还没开，还是那副哑嗓子的模样，枝桠枯着，在风里轻轻颤。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有些话，他在殿内没说完。
但他清楚，说完与没说完，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