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眼里的赞许毫不掩饰。。，目光不经意间又擦过贾蓉的桌面。，原本只有两行诗的位置，现在已经多出了半阙词。，力道收放之间透着一种不像初学者能写出的老练。，只是脚步又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拐向了另一边的过道。，把桌上的宣纸掀起了一角。，指尖触到那些还微微**的墨迹时，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每天按时来上课，但确实没怎么听严举人讲过内容。，如今只想着怎么把八股文的路数摸透。——在这个世界里，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唐诗宋词，大概是还没被人写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襟危坐、背脊笔直的贾兰。，这小子以后怕是真的要出息。。，他得先把眼前这篇八股破题熬出来再说。
贾蓉把笔搁回砚台边上，在指尖搓了搓残余的墨渍，重新把目光投回空白的纸面上。
严举人目光里的轻蔑像冰碴子扎过来，贾蓉看见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火气：“我读过的诗书堆起来能没过膝盖，从没见过叫李太白的。
你说的那诗句要是真有人写出来，早就传遍天下了，我怎么可能半点印象都没有？”
贾蓉觉得后脊背发凉。
严举人还在往下说，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脸上：“你编出个莫须有的人来糊弄我，连自己写的诗都不敢认——贾蓉，你这不是自甘堕落么？”
空气凝固了两三秒。
贾蓉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严举人漏看一两首李白的诗倒说得过去，可他这反应，分明是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生于唐朝，世人称他诗仙。”
他仔细观察着严举人的表情变化，不放过眉毛的抖动、瞳孔的收缩。
退了半步。
那人的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是真的不认识李白。
这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贾蓉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明明红楼梦里出现过陆游和范成大的诗，怎么到了李白这儿就断了？
“我看你是病没好利索，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严举人失去了继续谈论诗歌的兴趣，心里却在惋惜——那两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气势如虹，怎么就出自贾蓉之手？他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诗稿，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
“哈！”
贾环从凳子上弹起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蓉哥儿，你把先生气跑了，待会儿老爷肯定饶不了你。”
贾蓉瞥了他一眼——难怪原著里写他“人物猥琐，举止荒疏”
，这德行一点没冤枉。
贾宝玉也站起来，歪着头说：“你直接承认是自己写的不就完了？非要编个瞎话去戏弄先生，这下傻了吧。”
贾兰板着脸，一个字没说，像个石像杵在那儿。
贾蓉哪有心思跟这几个小孩磨牙。
他撒腿就跑，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路冲到宁国府，径直扎进书房。
书架上的灰尘被他的动作扇起来，在光柱里乱舞。
他把跟历史沾边的书全扒拉下来——从秦朝到现在的，一本接一本翻。
贾环啐了一口：“怂成这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贾宝玉没接茬，招呼小厮收拾东西。
今儿下学早，还能赶回去跟姐姐妹妹们多玩会儿，昨天她们说要制胭脂，也不知道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书房里，贾蓉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史书。
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从秦朝看到当下，朝代都对得上，大事记也大差不差。
但他翻了两遍，三遍。
确认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那些他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名字，李白、苏轼，一个都没出现过。
宁国府里那张写满字的宣纸被风吹起边角时，贾蓉的指尖还残留着墨汁的凉意。
他盯着纸上那句诗，嘴角往耳根的方向扯了扯——往后这吟诗作对的行当里，还有谁敢在他面前挺直腰杆说话？
严举人推开自家院门时，手还搭在门环上没松开。
厅里坐着的那个人让他喉结猛地往下一滚，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袖子带起一阵风：“元彬？你这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差人递句话过来？”
宋元彬从椅子上站起来，袍角扫过桌腿边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伸手拍了拍严举人的肩膀，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正要叫人去找你，你倒自己推门进来了。”
严举人攥住宋元彬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另一只手从袖口抽出那卷宣纸，小心翼翼地把纸面摊开，边角还在微微发颤：“你瞧瞧这个，我今天得了一句诗，写得好极了。”
宋元彬的目光扫过纸面，胸口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从鼻腔里呼出来。
他放下纸，掌心在桌沿摩挲了两下：“子谦，这才几天没见，你在诗词上的功夫怎么突飞猛进到这地步了？”
严举人听出话里的意思，赶紧摆手，袖子晃得像两面旗帜：“可别这么说，这诗哪是我能写出来的，你这话是要羞死我。”
宋元彬眉头往中间挤了挤：“那这是哪位先生的手笔？”
严举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停了片刻才开口：“我说出来你八成不信——是宁国府贾珍的儿子，贾蓉。”
宋元彬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手指在茶杯沿上重重敲了两下：“子谦，你怕是弄错了。
贾蓉那是个什么人？就算让他再活二十年，他也绝写不出这种句子。”
严举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得意：“我就知道你听了会是这副表情。
可这诗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笔，墨，纸，全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动的手。”
宋元彬当然知道严举人从来不说假话。
可这句诗里藏着的志气，像一把刀锋从纸面上探出来，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想起半个月前听严举人说过，贾蓉求了贾政要跟贾宝玉他们一块开蒙读书。
那时候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不过是个富贵闲人一时兴起罢了。
可眼前这行字，怎么看都不像是从那个纨绔子弟脑子里长出来的。
宋元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了话题，陪着严举人聊了几句诗词的平仄对仗。
等茶盏里的水凉了大半，宋元彬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子谦，你挑个日子去跟政老爷说一声，把西席的差事辞了吧。
忠顺王府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就等你过去坐那把椅子了。”
宋元彬早几年在会试落榜后就进了忠顺王府教书，原本还有个同科的举人跟他一道。
那人家里出了事，前些时候刚递了辞呈，这才空出了个位置。
屋里少了一个人。
宋元彬盯着那个空缺，脑子里转得飞快，立刻想到了严举人。
论做人论学问，严述都比他强一截。
留在荣国府教那几个不成器的少爷，纯粹是浪费光阴。
要挪地方，忠顺王府比这里强得多——束脩翻了一倍不止，来往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往后路子宽，不比在贾家给子弟开蒙有奔头。
宋元彬没耽搁，当即去找严述，把事情摊开说了，又领他去见了忠顺王爷。
两边都谈妥了，只等那位周举人腾位子。
严述听完，眉头拧了一下：“那位周举人不是说要到下月初六才动身么？怎么现在就要我过去？”
宋元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撑起来：“王爷说，横竖他要走，不如早点回去，省得心里挂念家里头，吃什么都不香。”
这话说得客气，可底子里的事两人都明白。
忠顺王爷嫌周举人碍事了，找着替代的便一脚踢开。
但这层意思宋元彬不敢让严述看透。
以严述那性子，要是晓得王爷是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八成当场就要缩回去。
严述没接话。
他不是傻子，宋元彬那几句话里的缝隙，他摸得着。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痛快。
宋元彬一见他那神情，暗骂自己嘴快。
刚才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也就罢了，偏生说漏了嘴。
他赶紧往回找补：“子谦，你在荣国府待了一年多，应该看得明白。
这两府表面上看，门脸撑得阔绰，里头早就空了。
后辈子孙里头没一个顶用的——贾琏、贾蓉两个，将来承爵的料，一个比一个烂泥扶不上墙。
那个衔玉的贾宝玉更不用说，整天泡在脂粉堆里，花架子一个。
你留在这种地方给他们启蒙，才是委屈了自己。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怎么盘算都是忠顺王府划算。”
严述当然知道宋元彬说的都是实情。
可他心里那根刺拔不掉——忠顺王爷对周举人这般凉薄，在人家府上教了几年书，说不要就不要了。
今天轮到他严述，将来要是没了用处，怕是同一个下场。
可说到底，他已经跟着宋元彬去见过王爷了。
眼下要是反悔，让宋元彬怎么跟王爷交代？严述沉默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罢了，不过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两天就去跟政老爷辞。”
宋元彬松了口气。
他是真心替严述打算，可要是严述这时候撂挑子不干，他在王爷面前就里外不是人了。
贾蓉还不知道严述要走的打算。
他坐在书房里，手撑着下巴，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把严举人弄到自己这边来教课。
时间不多了，事情要紧，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贾蓉在书房坐定，等着严举人过来。
昨天那件事怎么圆，他已经盘算好了。
嗯，就是我写的——那个不要脸的人，他打算直接认了。
反正也没人能拆穿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书房里的贾蓉却只盯着门帘发呆。
他约了严举人巳时三刻过来谈事，茶都快凉透了，帘子一动不动。
贾蓉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琢磨不透。
昨晚他就让下人递了两句诗过去，不过是寻常的秋日感怀，哪至于把人吓跑不成？
帘子猛地一掀，一个小厮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一手撑着膝盖喘气：“大爷，大爷不好了！那严先生要去跟政老爷提辞馆的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砸碎了。
贾环和王熙凤的儿子贾兰正坐在角落抄书，闻言同时抬起头。
贾环把笔往桌上一拍，嘴角翘起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贾宝玉嘀咕：“哥，你听见没？严先生要走，咱俩可以天天骑马射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