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客厅里的陌生人------------------------------------------，天色暗得很快。，地板上铺着他所有的积木。，红色和**的积木交错着，已经快要到他的膝盖了。，他放了一块蓝色的小尖顶，那是他能找到的最高的一块积木了。。，发出的轻轻的“咔哒”声。。。，门铃响了。。。，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门外的人没有耐心。。，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
这个声音比平时妈妈回家走路的声音要快得多，也响得多。
安安放下手里的积木，小小的身体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全是好奇。
他看见妈妈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她的脸上，是安安很久没见过的，一种混合着埋怨和欣喜的表情。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比爸爸还要高一点。
他穿着一件深颜色的大衣，肩膀很宽，整个人看起来很结实。
他的头发短短的，脸上带着笑。
安安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墙上全家福里爸爸年轻的时候，有一点点像。
但是他又和爸爸完全不一样。
爸爸像竹子，清瘦。
这个男人像一棵树，壮实，皮肤也更黑一点。
“怎么才来。”
妈**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娇嗔的埋怨，但安安听不出任何不开心的意思。
男人笑着走进来，客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很有神采。
妈妈伸手去接他脱下来的大衣。
就在那一刻，安安看得很清楚。
妈**手指碰到了男人的手指。
碰了一下，妈妈似乎想缩回来，但男人没有马上松开。
他的手指在妈**手背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秒钟。
就一秒。
安安的眼睛很好使。
***体检的时候，医生阿姨夸过他，说他的视力是全班最好的。
男人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躲在门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安安。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这就是安安？长这么大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安安的房间门口走过来。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像一只捕猎的豹子。
安安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着这个陌生的，身上带着一股和爸爸完全不同气味的男人。
不是爸爸身上那种淡淡的、苦苦的药味。
是一种很清冽，有点冲的**水味，安安在电梯里闻到过。
男人在安安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影子一下子就把安安笼罩住了。
他的手很大，也很暖和，轻轻地放在了安安的头顶上，摸了摸。
“叫小叔。”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笑意。
安安眨了眨眼睛。
他听话地，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小叔。”
“真乖。”
那个叫沈珩的男人，从他昂贵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用亮晶晶的糖纸包着的巧克力，塞到了安安的手里。
巧克力是圆形的，硬硬的，隔着糖纸都能感觉到。
“乖，自己去玩吧。”
沈珩站起身，不再看安安，转身走向江晚，好像安安只是一个需要用一颗糖打发掉的小摆设。
安安攥着那颗巧克力，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关门，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
他坐在地上，假装继续玩他的积木，眼睛却一直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沈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大概是听见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他看见客厅里的沈珩，脸上的表情明显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安安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被硬生生搅扰了。
“你来了。”
沈辞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珩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大步走过去，非常自然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辞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有力气。
安An觉得爸爸那瘦削的肩膀，好像被他拍得晃了一下。
“哥，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
沈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辞，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
沈辞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并没有和沈珩对视，而是落在了别处。
两个亲兄弟站在一起，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墙。
气氛说不上好，但也没有吵架的样子，只是冷冷的，怪怪的。
江晚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沈珩的身边，比她站在沈辞身边时要近得多。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开了口。
“你哥最近精神不好，总是咳嗽，你劝劝他，让他去医院好好看看。”
她的语气很奇怪。
像是在关心爸爸，但安安觉得，她又好像在对小叔解释什么。
安安听不懂。
他只是觉得，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小叔的，而不是看着爸爸。
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
妈妈今天下午回来得很早，亲自下厨做了好几个菜，都是安安平时不常见到的硬菜。
***，油亮亮的。
清蒸鱼，冒着热气。
还有一盘翠绿的炒青菜。
饭桌上，安安坐在自己的宝宝椅里，沈辞坐在他左边，江晚和沈珩坐在他们对面。
安安用自己的小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碗里的米饭，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细节。
妈妈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瘦相间的***，放进了小叔的碗里。
“你尝尝这个，我特意为你做的，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
“嫂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沈珩笑着说，然后毫不客气地把那块肉吃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给小叔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里没有刺。
“这个没刺，多吃点。”
再过了一会儿，妈妈把那盘炒青菜，往小叔面前推了推。
安安一直低着头吃饭，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妈妈给小叔夹了三次菜。
一次都没有给爸爸夹。
爸爸也没有看妈妈，更没有看小叔。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用筷子慢慢地拨弄着，动作很慢。
他吃得很少，一小碗米饭吃了很久都没有吃完。
中途，他放下筷子，侧过身去。
他用那块总是很白的手帕捂着嘴，轻轻地，压抑地咳了几声。
没有人理他。
餐桌上，沈珩一直在说话，声音洪亮。
他说他新开的公司最近拿到了一个很大的项目。
他说他换了一辆新的跑车，百公里提速有多快。
他说他上个月去了瑞士滑雪，那里的风景有多美。
安安发现，每次小叔说话的时候，妈**眼睛都是亮亮的。
那种光，很刺眼。
是爸爸给他讲一晚上故事，逗他笑的时候，也换不来的那种光。
吃完饭，爸爸默默地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去了厨房洗碗。
哗哗的水声从厨房传来。
妈妈和小叔坐在沙发上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
安安吃饱了，自己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说要去上厕所。
他穿着小拖鞋，啪嗒啪嗒地穿过客厅，去了洗手间。
洗完手出来，他路过厨房门口。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像一只小猫。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小叔沈珩没有坐在沙发上。
他高大的身影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几乎挡住了大半个门口。
妈妈正在给他倒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不正常。
近到安安觉得，他们几乎快要贴在一起了。
小叔低下头，嘴唇凑到了妈**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安安看见妈**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在小叔的胸口推了一下。
那一下，安安看得清楚，一点力气都没有，倒像是在撒娇。
而且，她在笑。
是那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是又很开心，很甜蜜的笑。
安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客厅明亮的灯光，照不到他这里。
他的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颗小叔给的，一直没吃的巧克力。
糖纸已经被他的手心捂得有点软了，黏糊糊的。
他突然觉得不想吃了。
一点儿也不想吃了。
他走到玄关，踮起脚，把那颗巧克力轻轻地放在了鞋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然后，他像个小幽灵一样，安静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房门轻轻地关上，只留了一条很小很小的缝。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爸爸在书房里，又开始咳嗽了。
那咳嗽声，穿过厨房哗哗的水声，穿过客厅里的笑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一声，又一声。
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