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銮殿废太子------------------------------------------，腊月初九，宜祭祀，忌嫁娶。，百官列班，鸦雀无声。，殿内炭火融融。暖炉烧得通红，热气蒸腾，把殿顶的藻井映得金光灿灿。但那热气暖不了人心——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比殿外的风雪更冷的寒意，从龙椅的方向弥漫开来，冻得人不敢抬头、不敢出声。，龙柱盘踞，金漆剥落处隐约可见百年前开国太祖御笔亲题的四个字——"受命于天"。此刻那四个字在烛火映照下明灭不定，像是在嘲笑什么人，又像是在叹息什么已不可挽回的事。，目光像刮骨的刀，一寸一寸地剐着跪在殿中的年轻人。。脊梁骨像一根**地里的铁桩，哪怕四肢的筋骨已经在半个时辰前被废了，膝盖砸在金砖上，依然没有弯一下。血从被折断的关节处渗出来，浸透了衣袍，在金砖上洇开一片暗红，但他跪姿不改，像是一尊石像。。曾经的储君，如今的罪人。——如今是前太子了。，面容清瘦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久不见天日之人，颧骨微微凸起，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极黑极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又像是两块烧尽了的炭——你以为灭了，凑近了才发现还有暗红的余烬。。，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笑，像是这满殿的杀机与他无关，像是这场荒唐的审判不过是一出戏。"李玄。"乾元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滚过整座金銮殿，"你可知罪？"。"儿臣不知罪。"，声音不大，却像一根**进了满殿的沉默里。百官之中有人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在这座殿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祸端。也有人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开口。不是不想，是不敢。
乾元帝的手指扣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跪在殿中的这个儿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冷漠。那种把亲生骨肉当成一枚弃子的冷漠。在他的眼中，儿子和棋子没有区别，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而李玄，已经没用了。
"不知罪？"他冷笑一声，从龙案上拿起一卷明黄绢帛，啪地展开，"朕列你十大罪——"
"其一，结党营私，笼络朝臣，意图不轨。"
"其二，私蓄死士，图谋兵变。"
"其三，贪墨军饷三百万两。"
"其四，**忠良，构陷**命官。"
"其五，勾结外敌，出卖**军情。"
"其六，矫诏乱政，伪称圣旨。"
"其七，擅杀宫人，残害无辜。"
"其八，私通妖道，修炼邪功。"
"其九，**宗亲，败坏纲常。"
"其十，图谋弑君，篡位夺权。"
每念一条，百官之中就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垂下眼帘，有人露出或悲或怒的神色，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数百双眼睛，竟无一人敢为太子说一个字。
李玄听着那些荒唐到可笑的罪名，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贪墨军饷？他连东宫的月例银子都省着花，哪来的三百万两？勾结外敌？他连边关都没去过，怎么出卖军情？图谋弑君？他一个二十岁的太子，不争不抢安安分分等着继位，有什么动机弑君？
但罪名不需要合理，只需要有人信。或者说，只需要没人敢不信。这就是权力的游戏——真理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资格定义真理。而在这个殿上，有资格定义真理的人坐在龙椅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圣旨，每一个字都是"真相"。
李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最后，竟然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满殿的杀气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在一团灰蒙蒙的雾里突然绽开了一朵花。
乾元帝念完最后一条，将绢帛摔在地上。那绢帛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像是一声惊雷，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百官低着头，不敢仰视，殿中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微响和某个人压抑的呼吸声——那是李玄的。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呼吸平稳，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没有人看见他右手掌心里，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李玄，你可有话说？"
李玄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那口白牙收了回去，笑容却还挂在脸上，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父皇说有，那便有吧。"
满殿死寂。
乾元帝的瞳孔缩了缩。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越是愤怒，笑得越灿烂。这副笑容不是服软，是记仇。但他不在乎。一个废人而已。
"传朕旨意——废太子李玄，黜去东宫一切封号、印信、仪仗，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宫。"
话音刚落，殿侧转出一个年轻男人。
三皇子李晟。
他穿着蟒袍，束着玉冠，面如冠玉，目含锋芒，走路的时候步伐从容，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优雅。他走到李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在看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眼里满是得逞后的快意。
"二哥。"李晟笑了笑，蹲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别怪我，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你知道的，这条路，我只能自己走。"
李玄没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李晟的肩膀，落在龙椅上那个冷漠的身影上。那人是他的父亲——曾经也是，现在也还是，只是从今天起，这个"父亲"和他之间，再无半点瓜葛。
李晟站起身，转向乾元帝，拱手道："父皇，李玄虽已废为庶人，但他修为尚在，若留有武侯境的实力，恐怕日后会成隐患……"
乾元帝面无表情："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杀了"一只**。
李晟眼睛一亮，躬身道："儿臣领旨。"
他重新蹲下来，右手按上李玄的左肩，掌心贴着肩胛骨的位置。他用了武侯境的灵力，五指如铁钳一般嵌入李玄的肩头。
"二哥，忍着点。"
咔嚓！
左肩肩胛骨的筋脉被一寸寸捏碎。那不是折断，是碾压——武侯境的力量碾压武侯境的筋骨，像是把一根钢条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砸下去，直到它再也直不起来。李玄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瞳孔骤缩，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咔嚓！右肩。
咔嚓！左腿。
咔嚓！右腿。
四肢筋骨，尽数折断。
李玄的身体像是一张被踩碎的纸，软塌塌地跪在金砖上，只有脊梁还倔强地挺着——那不是因为他还有力气，而是因为某种比力气更顽固的东西在支撑着他。是恨。是刻进骨髓里、融入血液中的恨意。
武侯境修为如退潮般从丹田中溃散，像被人生生从身体里拔走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连带着血肉和灵魂一起撕裂。经脉中残余的灵力四散逸去，丹田塌缩，气海枯竭——二十年的苦修，一朝尽废。
疼吗？疼。疼到骨头缝里，疼到灵魂深处，疼到眼前一片模糊，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但李玄没有叫。
他只是笑。
笑得灿烂极了，灿烂到李晟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一个废人，而是一头随时会咬断他喉咙的**。
"你笑什么？"李晟皱眉。
"我笑——"李玄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三弟，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那个"好"字咬得极重，重到李晟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
"来人，拖出去。"
两个侍卫上前，一人拽一只胳膊，把李玄从地上拖起来。他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身体在金砖上拖出一道血痕，那血痕从殿中一直延伸到殿门口，暗红色的，在金砖上格外刺目。
百官垂首，无人相送。没有人看他。就像他已经死了。
但就在被拖过殿门的那一刻，有个人从殿侧走了出来。
一个女子。
锦衣华服，明眸皓齿，走路的时候腰肢纤细如柳，偏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气。她的脖颈修长，下巴微扬，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朝下的——不是在看，是在审视。
林氏。
曾经的太子妃——不，现在应该叫林家小姐了。
她手里捏着一卷红绸婚书，走到殿门口，正对着被拖在地上的李玄。
"李玄。"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像初春的第一声莺啼，却冷得像腊月的北风，"这婚书，我不需要了。"
嗤——
红绸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不是撕一次，是撕了三次。第一次从中间撕开，第二次把两半各撕一次，第三次把碎条再撕。婚书变成了碎屑，纷纷扬扬地落在李玄身上，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林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你现在的样子，连我林家的狗都不如。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被指给一个废物。你以为太子之位能保你一辈子？可笑。"
李玄仰起头，看着那张漂亮而薄情的脸。
他笑了。
"林小姐，"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得对。"
林氏微微一怔，总觉得他这笑不对劲——那种笑不像是一个绝望之人的苦笑，倒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有趣的戏。但她没有深想，她太忙了，忙着赶去参加新太子的庆功宴。一个废人的笑，有什么好在意的？她转身便走。她踩着碎屑走过殿门，头也不回，高跟鞋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远去。
身后是被撕碎的婚书残片，和一个被拖行在血痕中的废人。
侍卫拖着李玄走下金銮殿的台阶，走过长长的御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宫灯在头顶摇曳，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地蜷缩起来，十根指甲抠进金砖缝隙里，用力到指甲翻起，鲜血渗出来，但他不管——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攥得那样紧，像是攥着一条命。
宫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他被扔了出去。
"滚！废人！"侍卫啐了一口，转身关门。
李玄趴在地上，面朝积雪，四肢的剧痛已经让他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骨头。他慢慢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该有的颜色。
他举起右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玉色温润，通体莹白，只有正中一缕殷红如血的纹路，像是被谁的一滴血永远封在了玉中。
那是***的遗物。
生母早逝，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一块玉佩，从出生就贴身戴着，从来没有离过身。被折断四肢的时候没有松手，被拖过金砖的时候没有松手，被扔出宫门的时候也没有松手。
他看着玉佩，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露出底下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缩在黑暗里**伤口，一声不吭，却清清楚楚地记住了每一个伤害过它的人的名字。
"父皇。李晟。林氏。"
他把玉佩重新攥回掌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身体，朝宫门外的大街爬去。
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痕。
宫门里的灯火辉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新太子的庆功宴。
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大雪纷飞。
李玄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街。那血痕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金銮殿上的丝竹之声还在继续。新太子的庆功宴还在继续。没有人记得，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一个人从这座殿里被拖了出去。像一截用完的废料，被随手扔进了雪地里。
但那个人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