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念溪筷子停了一下。

赵小敏冷笑了一声：“去年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七天。厂门口贴了一张A4纸，就一行字——因经营困难暂停生产。人呢？跑了。电话关机，家里没人，老婆孩子全送走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碗跳了一下，汤汁溅出来。

糖宝被吓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妈妈我要回家。”

沈念溪赶紧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后背，轻声哄了两句。糖宝蹭了蹭她的肩膀，又沉沉睡过去了。

赵小敏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就红了。

“最惨的你知道是谁？”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声音低下来。

“周翠芬。就住我家楼下那个。她老公前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瘫在床上。婆婆七十多了，帮着照顾。全家就靠她一个人那份工资撑着。五个月没发钱……”

赵小敏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她把嫁妆金镯子当了。**给她的。结婚那天戴着进的门。”

沈念溪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矮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还有丁玲，你不认识，比我们小几岁，二十出头。**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她在厂里是拿计件拿得最多的，一个月能干到四千多，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全给**交透析费。厂子一倒，她借遍了亲戚，现在去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

赵小敏说不下去了。

她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使劲把那股哽咽咽回去。

“上个月还有放***的来堵厂门，把看门的刘大爷推倒了，老头七十三了，手腕磕断了，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夜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一股阴沟的潮气。远处那个彩票站的灯还亮着，像这条街上最后一点不甘心。

沈念溪把炒面吃完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上。

她开口了。

“小敏，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现在有人重新开一个服装厂。不碰马德胜的烂账，全新的厂房，全新的设备，工资月结，交五险。那些散了的女工，能拉回来多少？”

赵小敏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沈念溪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喝多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念溪，你别做梦了。咱县里这个环境，谁敢开厂？今天这个来查，明天那个来收费——”

“我没问你难不难。”

沈念溪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问你，能不能拉到人。”

赵小敏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她认识这个眼神。

小学四年级，沈念溪被高年级男生抢了书包推进水沟里，浑身湿透地爬起来，就是这个眼神。不是要哭。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打回去。

赵小敏沉默了很久。

头顶的灯泡被飞蛾撞得摇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过去。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开始掰手指。

“第一批……至少二十个。手艺最好的那种，全是在那个厂干了六七年以上的老手，闭着眼睛都能走线。”

她又掰了一根手指。

“如果你给的待遇够诚意——月薪四千以上，按时发——一个月内能扩到五六十人。”

再掰一根。

“那些去了南方的……如果听说老家有月薪五六千的正经厂子，五险齐全，能照顾家里老人孩子——”

她声音开始发抖。

“至少有一半会动心。”

那不是害怕的抖。是不敢相信的抖。

沈念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糖宝。白天给她买棉花糖剩的那根竹签还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抽出来，蘸了一下桌面上溅出来的汤水，在油腻的桌面上划了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