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根树枝又往前伸了几寸。

江念星脚步一顿。

蓝棉袄，七八岁，虎头虎脑，蹲在河堤最边沿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悬空了一半。

宋晓宇。

旁边看护的邻居大婶背对着河面，正跟路过的一个妇女聊得起劲，笑声顺着河风飘过来，压根没往河边瞅一眼。

江念星没有加快脚步。

急了反而不对。

她慢慢走到河岸边，把酱油瓶搁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弯腰解棉鞋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跟在河边歇脚没什么两样。

眼风往下游扫了一遍，三十米开外有一段缓流浅滩，河底隐约能看见卵石，水深到不了成年人的胸口。河岸两侧，几棵老柳树的根扎进泥里，粗的那截足够借力。

救人的路线，她已经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棉鞋脱下来，码在酱油瓶旁边。

“扑通！”

水声炸开。

宋晓宇脚下那块青石板上的苔藓终于没撑住，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河里。蓝棉袄在水面上鼓了一下，迅速被灌满了水，往下沉。

邻居大婶回头的瞬间，尖叫卡在嗓子眼里。

“孩子！有孩子掉河里了！”

“救人啊！谁会水！”

河岸上一阵乱。几个路人冲到河边探头往下看，谁也不敢往下跳，秋天的河水冰得扎骨头，水面下暗流涌动，淹死过人的。

江念星已经跃进了河里。

没有犹豫，没有助跑的多余动作，脚蹬河堤石沿，整个人斜着切入水面。

冷。

冰凉的河水从领口、袖口、裤腿一齐灌进来，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牙关咬紧，腿蹬了两下，身体浮起来，朝宋晓宇沉下去的方向扎过去。

前世末世三年，干净水源比食物还难找。她翻过洪水灌满的地下商场，蹚过漫到腰的污水区搜刮物资，水性是拿命练出来的。

两个猛扎，她摸到了宋晓宇的棉袄后领。

小男孩在水底下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划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胳膊往下拽。力气不小，求生本能。

江念星没跟他对着使劲。一手卡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托出水面，另一只胳膊箍住他的腰，侧过身，借着水流往下游的缓流浅滩方向带。

宋晓宇脑袋出了水，一口气没喘匀，连着呛了三四口，咳得整个人痉挛，手还是死死揪着她的袖子不松。

“别动，抓住我肩膀。”

三个字，低而稳。

宋晓宇的挣扎顿了顿，手从她袖子上移到了肩膀。

江念星蹬了一腿水，借着缓流的推力往浅滩靠。脚底板蹭到了卵石，她单膝跪在河底，把宋晓宇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步一步淌上岸。

从跳下去到上岸，不到两分钟。

河堤上围了七八个人，嘴巴张着，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

邻居大婶腿软了，跪在河堤边上，哭都哭不出来。

江念星把宋晓宇翻过来，让他侧躺，一只手掌根抵在他后背，稳而有力地拍了三下。宋晓宇“哇”地吐出一大口河水，紧跟着是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最后瘪着嘴放声大哭。

哭出来就没事了。

江念星松了手，退开一步，蹲在旁边拧自己袖子上的水。

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秋风一灌，冷得打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

棉袄里头那件薄褂子被水泡透了，贴在身上，该有的轮廓全描出来了。

她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弓着，脊背靠向身后那棵老柳树。

动静越大，越麻烦。

围观的人开始嚷嚷。

“这姑娘真行，水性这么好！”

“啧啧，这么冷的天敢下水，一般大小伙子都不敢。”

“哎，这好像是**老四？”

江念星低着头拧水，没接话。有人凑上来想拍她肩膀，她不动声色地往柳树后头缩了半步，把自己挡在树干的阴影里。

被人记住脸，这件事就不在她手里了。

邻居大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抓着她的手不松，嘴唇哆嗦得说不利索：“姑娘……姑娘谢谢你……我、我要是没看住这孩子，怎么跟宋干部交代……”

“孩子没事就好。”

六个字，平淡得不像刚从河里捞了条命上来的人。

邻居大婶不敢耽搁，哆哆嗦嗦地从人群里挤出去，一路小跑奔向县革委会方向。

宋家就住在河东头，隔着两条巷子。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

宋明远一身深蓝中山装，四个口袋的扣子系得齐整，脸拉得铁青，大步流星往河边赶。刘梅跟在后头，还穿着家里的棉布围裙，顾不上脱，一脚高一脚低地跑。

刘梅冲到宋晓宇跟前，一把抱起来，孩子的湿棉袄蹭了她满怀的水，她浑然不觉，搂着嚎啕大哭。

宋明远先走到邻居大婶跟前，话不多，但字字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让你看着孩子，你看的什么！”

大婶吓得腿直打哆嗦，话都说不齐全。

宋明远没再多训，转身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蹲在老柳树后头、双臂交叉抱着自己的那个瘦削身影上。

围观的人抢着开口。

“宋干部，就是这个姑娘跳下去的！”

“一个人就把孩子捞上来了，真了不起！”

宋明远大步走过去，走到江念星面前站定。

他冲着一个浑身湿透、衣服打着三个补丁的姑娘，弯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河堤上安静了一瞬。

“同志，救命之恩，我宋明远记一辈子。”

他直起腰，盯着江念星的脸看了两秒，眼里头有审视，更多的是感激。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你开口，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江念星还没来得及回话，刘梅已经抱着孩子快步走过来了。

她当了十几年中学教师，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面前这姑娘抱着胳膊弓着身子，湿透的棉袄贴在身上，该露的不该露的全描出来了。

秋天的河边，来来往往都是人。

刘梅把宋晓宇往宋明远怀里一递，三步并两步走到江念星跟前，一手解下自己那件灰蓝色外套，一手把江念星拉起来，整个人挡在她身前，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上去。

“孩子，别蹲这儿了，咱家就在前头，先去换身干衣服。”

她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这一身湿的，在外头让人瞧见不好。”

江念星僵了一下。

不是演。是这句“不好”里包着的那层意思，这十七年里从没有人替她想过。

王桂香不会。

王桂香只会骂她磨蹭、骂她弄湿衣服、骂她费布。

“走，先家去。”刘梅不由分说，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拨开围过来想问长问短的人。

宋明远也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裹在妻子外套里还在发抖的姑娘，沉声朝围观的人点了下头：“都散了，别堵在河边。”

他抱着宋晓宇，大步在前面开路。

江念星被刘梅半搂半推着往巷子里走。脚下穿着棉鞋，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噗叽”作响。酱油瓶和江念贝的**她顺手提着，一样没落下。

身后河堤上的人声渐渐远了。

有人还在嚷嚷：“到底是谁啊？好像是**的？机械厂那个……没看清，宋干部把人领走了。”

“没看清”三个字，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