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晨四点,准时掀棉袄下地。
灶房的流程跟昨天一模一样,烧火、扫院子、熬棒子面粥、切咸菜、添水。
唯一不同的是,王桂香今天起得格外早。
粥还没翻滚,她已经系着围裙杵在灶房门口了。
没骂人,也没催活。
一**坐在门槛上,冲正屋那边压低了嗓门。
“**!**你过来!”
江建国披着棉袄拖着步子过来,脸上的浮肿还没消。
王桂香拽住他袖子往下拉,两个脑袋凑到一块。
“你今天到了厂里,逮着人就问!青石河边救宋家孩子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家的。给我问清楚了!”
江建国**眼皮:“我昨天不是问了两个工友了嘛,都说不清。”
“那是你没使劲!”
王桂香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压着嗓门急得冒烟。
“你想想,宋明远什么人?县革委会的干部!他亲口给人鞠躬,说了什么条件都答应这句话值多少钱你算过没有?比十个入伍名额都值钱!要是咱家能搭上这条线,念军的事还用这么费劲?”
江建国被说得腰板一挺。
“行!我今天把所有车间都转一遍,肯定问出来。”
灶台后面,江念星往锅里搅了一圈粥。
勺子转得不紧不慢。
江建国在机械厂跑了一整天。
钳工车间、铸造车间、食堂、传达室,逮着人就问:“昨天青石河那个救宋干部儿子的姑娘,是谁家的?你听着没有?”
工友们的说法五花八门。
“好像是东街赵家的闺女?不对,赵家闺女不会水啊。”
“我听说是河西那片的,穿着补丁衣裳,看着不像干部家孩子。”
“个头不高,瘦瘦的,脸没看清,宋干部很快就把人领走了。”
越问越乱,准信儿一个没有。
当时围观的人虽然多,但宋明远到场之后迅速把人领走了。大多数人只看了个背影,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这年头满县城都是这打扮,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江建国跑了一天,空手而归。
晚饭桌上,他把筷子往桌面一戳。
“问了个遍。没人说得清。”
王桂香比他更窝火。
她今天在汽水厂也没闲着,逢人就拐弯抹角地提“宋家孩子落水”。有个灌装线的工友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好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十七八岁。
王桂香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张家的?**的?东头胡同刘裁缝家的?县城里十七八岁的丫头一抓一大把,她把认识的人家全过了一遍。
脑子里闪了一下,老四今年好像也十七?
念头刚冒出半截,她自己先“嗤”了一声。
老四?那个连洗衣裳沾了凉水都要缩手的怂货?平时切个鸡都嫌血腥不敢下刀,秋天的河水冰成那样,她敢跳?
做梦呢。
饭桌最末的位置上,那个“怂货”端着一碗比所有人都稀一倍的粥,一勺一勺地舀。
谁也没看她。
从那天起,江念星启动了一套精密到近乎严苛的进食计划。
凌晨三点半,比原来早半个钟头醒。
黑暗里,侧耳听三秒。江念贝呼吸声绵长,睡得死沉。
她从空间取出半块压缩饼干、两粒复合维生素、一小截肉干。
饼干掰成指甲盖大小,含在舌根底下慢慢化,不出声。维生素片就着唾液干咽,不喝水。肉干撕成细丝,一点一点嚼,嚼到没味了才吞。
所有包装、碎屑,收回空间。手指在舌尖上蹭一遍,确认没有残留。
白天在学校,趁课间去旱厕隔间,两粒钙片、半根肉干。包装收空间,手在袖子上擦两遍,出来接着上课。
五天之后,手腕上的青筋没那么凸了。
一周之后,脸颊的蜡黄开始褪,嘴唇添了一丁点颜色。
这些变化细微到可以忽略。
王桂香的注意力全扑在江念军的前途上,看她还是那一眼,灶房里的旧物件,扫一下就过去。
江建国十七年来连她穿什么衣服都分不清。
江念云忙着相亲。江念民只盯自己的碗。
龙凤胎。
差点出事的,偏偏是龙凤胎。
那天凌晨,她取了一小块黑巧克力。末世前囤的独立小包装,掰了指甲盖大的一角**嘴里。可可脂在舌面上化开,苦中带甜,热量高。
但巧克力化开的瞬间,那一丝甜腻的气息散了出来。
极淡。
凌晨的空气太干净了。没有饭菜味,没有灶烟味,一丝可可的甜腻无处遮掩。
江念贝翻了个身。
“……什么味儿?”
含含糊糊的,半梦半醒。
江念星整个人钉在床板上。
一秒。两秒。三秒。
牙齿合拢,把残余的巧克力碎末全部碾碎咽下去。右手无声地探进被角底下,把包装纸收回空间。左手捏住被沿,一动不动。
江念贝嘟囔完,动了动鼻子,脑袋从枕头上抬了半寸。
“四姐……你闻到没……甜的……”
声音比刚才清了一丝。
江念星呼吸不变,语调像被从深睡里捞出来的人,迟钝、含混、带着鼻音。
“……啥?”
停了两秒。
江念贝又吸了吸鼻子,没闻着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脑袋拱回枕头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睡过去了。
江念星一动没动,数着江念贝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第六十下,每一下都均匀绵长,才把僵硬的脊背一寸一寸松下来。
后背的里衣湿透了。
太冒险了。
从那天起,进食时间提前到凌晨两点半。吃完之后从空间取一粒薄荷糖**,等薄荷味盖过所有食物残留,再把糖纸收走。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行。
王桂香和江建国的“打听工程”足足持续了半个月。
厂里工友、街坊邻居、王桂香娘家的三姑六婆,能动用的关系全动用了。
有人壮着胆子去县革委会门口蹲了一回,被门卫一嗓子轰走了。
宋明远那头口风死紧。刘梅更是半个字没往外漏过。
线索彻底断了。
某天晚饭,江建国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算了!查不出来拉倒!宋干部的人情沾不上,念军的名额咱自己想办法!”
王桂香立马跟上:“对!你不是说今年年底县里放名额吗?赶紧找老周,让他跟副厂长那头递个话!”
全家的注意力齐刷刷转向“怎么让江念军当上兵”。
江念军坐在主位旁边,端着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拍**。
“爹,放心,我身体素质没问题。体检那关肯定过。”
江念民在旁边磕了两下筷子,酸溜溜地冒了一句:“又是大哥又是大哥,什么好事都紧着他。”
王桂香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上。
“你大哥当了兵,全家都跟着沾光!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江念民缩了脖子,嘴撇着,不吭声了。
饭桌最末,江念星端粥的手稳稳的。
入伍体检在两个月后。
江念军从小白面馒头没断过,麦乳精隔三差五地喝,身板在同龄人里算壮实。正常走下去,体检没问题。
江建国手里还有一条线,机械厂副厂长跟部队上有关系。硬条件够,软路子也在铺。
什么都不做的话,江念军大概率选上。
原剧情里他不只是选上了。他进了最好的连队,一路往上爬,团长的位子在终点等着。而他每升一级,家里就得往部队送一回好处。
好处从哪来?她见过。
大姐攒了两年的嫁妆钱,被王桂香一句“你哥在部队不容易”抽走了大半。她自己呢,原剧情里更干脆,工作没了,嫁妆没了,最后连人都快搭进去了。
这条管子不掐断,她后面每一步都会被拽住。
但不能直接动手。任何能追到她头上的操作,都等于自毁。
需要一条干净的路径。查到最后,也查不到她头上的那种。
饭后,灶房。碗摞好,手擦干。
她走回后面那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隔间,从空间取出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指甲在纸面上无声划出五个词。
体检。体能。偏方。龙凤胎。酒。
五个词,一条线。
本子合上,收进空间。
隔壁屋,王桂香的碎嘴又响了。
“……明天你去找老周,让他帮着跟副厂长那边递个话,名额的事得赶紧落实了……”
江念星盘腿坐在木板床上,脊背抵墙。
窗棂缝隙里一线月光落在她膝盖上。
她弯了弯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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