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08年,广市。
那年夏天,热得发黏。
城中村那栋出租楼刚刷过墙,楼道里满是石灰味,白得晃眼的墙面还没来得及被孩子们画满乱七八糟的线条。
六岁的蓝耸坐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两条细瘦的小腿从栏杆缝里伸出去。她脚上的凉鞋断了一根带子,只能用橡皮筋勉强绑着。
她饿了。
中午那半个馒头,早就消化得一点不剩。胃里空空的,不是疼,而是一阵一阵发虚,连心口都跟着发慌。
她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盯着楼下巷口卖肠粉的推车,闻着飘上来的香味,忍不住一连咽了好几次口水。
可她没下去。
小姨上个月查出怀孕,反应很重,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急。小姨夫那句“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并不是冲着蓝耸说的,可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六岁的孩子,未必什么都不明白。
她每天一早就背着书包出门,包里塞着两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画册,在楼下巷子里晃到天黑才回去。有时邻居大婶看她可怜,会塞给她一块饼干;有时什么也没有。
今天,就是后者。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捂了捂,没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蓝耸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她忽然想起妈妈以前总会在下午给她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红红的汤,热热的面,上面还卧着一整个荷包蛋。
那个味道,她快忘了,又始终忘不掉。
**妈离开,已经快一年了。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蓝耸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拎着几个大编织袋,从楼下慢慢走上来。她三十出头,五官秀气,额角全是汗,眼圈微红,神色里还压着没散干净的疲惫。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他比蓝耸高出大半个头,皮肤很白,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帮着扛一个纸箱,手背上绷起青筋,全程一声不吭。
蓝耸连忙缩回腿,给他们让路。
女人经过她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蓝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松垮,膝盖上结着摔出来的痂,头发也乱蓬蓬的,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仔细打理。
“小姑娘,你住哪一户?”
蓝耸抬手,指了指四楼最左边那扇门。
女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再多问,拎着东西继续往上走。
半个小时后,蓝耸还坐在台阶上。
她其实已经饿得有点发懵了,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楼下肠粉的味道和妈妈那碗再也吃不到的西红柿鸡蛋面。
这时,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很轻。
一碗面,停在她眼前。
白瓷碗里热气直冒,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汤里滴了几滴香油,鲜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鼻尖发酸。
蓝耸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吃吧。”女人蹲下来,把碗递到她手里,声音很温和,“小心烫。”
蓝耸伸手去接,碗底烫得她手指一缩,可她舍不得松开。
“谢谢阿姨。”她小声说完,便低头急急吃了起来。
筷子都顾不上用,直接端着碗往嘴里扒。面条烫得她直吸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呼呼吹着,可动作一点没慢下来。
荷包蛋她没舍得先吃。
她先把面和汤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才把那个蛋夹起来,一口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认真得近乎郑重。
女人蹲在一旁看着,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四楼那扇刚搬进人的门,也在这时悄悄开了一条缝。
九岁的李瀚川靠在门后,安静地看着楼梯口那个狼吞虎咽的小女孩。
他知道,妈妈今天只买了两个人的菜。煮完这一碗,冰箱里几乎没剩什么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已经很多天没见过妈妈这样笑了。
自从离开那个家,她脸上的神情不是疲惫,就是强撑。今天这一笑,竟让他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下。
苏锦华,是李瀚川的妈妈。
她搬来这栋出租楼,原因很简单——她丈夫有了私生子。
不是见不得光的那种,而是被堂而皇之领回家、上了户口、进了族谱。李宁强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理由说得理直气壮:苏锦华只生了一个儿子,**总要多几重保障。
那一刻,苏锦华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婚姻,原来不过是一场体面的笑话。
她闹过,也大闹过。
从客厅砸到卧室,从卧室闹到公司前台。她以为总能讨一个说法,可李宁强只给了她两个选择:接受,或者净身出户。
苏锦华没有选这两个。
她带着李瀚川走了。
什么都没要,连嫁妆都没拿,只收拾了两个人的换洗衣服和李瀚川的课本。离开别墅区,搬进城中村,落差大得惊人,可她始终挺直了背。
白天,她去附近服装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给李瀚川检查作业。她在儿子面前总是平静的,仿佛什么都能撑住。
可李瀚川知道,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
每个深夜,房间里压抑的哭声都会从黑暗里一点点透出来。枕头总是湿的。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没有。
九岁的男孩背对着她,面朝墙壁,拳头攥得发白。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大人也会被逼到无路可退。
搬来的第五天,苏锦华出门买菜,在马路上出了事。
那天下午四点半,蓝耸刚从楼下小卖部出来,手里攥着几枚零钱和一根棒棒糖。她还在想,要不要把糖留到晚上再吃,耳边就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了,手一松,棒棒糖掉在地上,滚出去两圈。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苏锦华倒在马路中间。
地上漫开一片刺目的红,顺着地砖缝隙慢慢铺开。碎花裙被浸透,颜色一点点沉下去。蓝耸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哭都忘了。
她只觉得手脚发冷,胸口堵得厉害,耳边全是乱糟糟的人声,偏偏一句都听不清。
可在那阵空白里,她忽然记起一件事。
打电话。
妈妈以前教过她,急救电话是120,报警电话打110。
蓝耸猛地转身,冲进旁边的小卖部。她踮着脚去够柜台上的座机,手太短,够了几次都够不到,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老板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帮她拨通了120。
蓝耸几乎是喊着,把地址报了出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把苏锦华抬上车时,蓝耸也跟着跑了上去,一路追了好几百米。最后还是一个护士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她抱进了车厢。
她缩在角落里,身上蹭满了苏锦华留下的红痕,小小的手死死攥着那截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她不知道医院能不能把人救回来,也不知道如果这个阿姨死了,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小哥哥该怎么办。她甚至不敢把这个念头想完整,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会的,阿姨会醒的。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白。
抢救室门口的灯亮着,刺得人心慌。蓝耸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两只脚悬空,碰不到地,凉鞋上沾了污迹,脸上也有,都是她抹眼泪时蹭上的。
她和这个阿姨认识不过几天,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
可那碗面是热的。
在她那整整一年发冷的日子里,那是唯一一件烫到她手心的东西。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不肯走,只是觉得,如果她走了,那碗面的温度也会跟着散掉。
最终,苏锦华没能救回来。
李瀚川是被邻居通知来的。
他跑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
走廊尽头,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衣服脏得厉害,脸色发白,眼睛却红得吓人。蓝耸抬头看见他,嘴唇抖了很久,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能……”
后面的话,她怎么也说不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明明已经拼命跑了,拼命喊了,拼命把阿姨送上车,可结果还是这样。那种无能为力,压得她连喘气都难。
李瀚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到整个人都空了。耳边的声音全都远了,视线里只剩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还有门外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护士过来让蓝耸去洗手,她不肯走,最后被半抱半拉地带去洗手间。等她再回来时,李瀚川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紧得发僵。
后来的事,蓝耸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了很多话,语气里有不耐烦,也有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大意无非是:你还小,回家吧,家里条件好,总归比外面强。
那个男人,就是李宁强。
李瀚川只回了一个字。
“不。”
九岁的男孩还没长开,个子只到大人的胸口,可那一个字落下来,竟有种不容动摇的硬度。
他不回去。
不回那个已经容不下***、却要他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的家。
李宁强最后只好派了一个保姆,住进出租屋照顾他。
日子就这样继续往前过。
蓝耸的小姨生下孩子后更忙了,对她的态度倒不算更差,只是实在顾不上。可小姨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蓝耸哪怕只是放学晚回来五分钟,他都要指桑骂槐地说上一通。
渐渐地,蓝耸开始不太敢回家。
她怕的不是挨打,而是那种寄人篱下、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窒闷。小姨夫一开电视,把音量调大,她就会下意识踮起脚走路,恨不得连存在感都一起收起来。
那天,她又坐在楼梯口。
天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抱着书包,下巴压在书包上,肚子又开始叫。她盯着黑漆漆的台阶,心里发空,不知道今晚回去又要听见什么。
四楼的门开了。
那个九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背后是暖黄的灯光。蓝耸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心里一松。
他没废话,直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进去。
“作业写了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语气却平稳得过分。
蓝耸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愣了两秒,才慢吞吞摇头。
“进来写。”
李瀚川把她按到餐桌前的椅子上,又转身从厨房端来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白米粥里卧着两颗红枣。
是保姆煮的,但红枣是他特意让加的。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记得她第一次吃面时,最后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仿佛那一点甜和好,应该慢慢吃。
蓝耸看着那碗粥,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总来麻烦别人,可每次坐在楼梯口时,她心里又总会偷偷盼着这扇门打开。那点盼望微弱得几乎不敢承认,一旦真的等到了,委屈就再也压不住。
“哭什么?”李瀚川皱了皱眉,语气不算温柔,“先吃,吃完再写作业。”
蓝耸吸了吸鼻子,赶紧端起碗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生怕自己慢一点,这一切就会消失。
李瀚川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数学课本,写了两行字,笔尖却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吃东西还是很快。
和那天坐在楼梯口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蓝耸每次不敢回家,都会在楼梯口多坐一会儿。
有时五分钟,那扇门就开了;有时要十分钟。但从来没有不开的时候。
李瀚川不会多问。
他不问蓝耸为什么不回家,不问她小姨夫又说了什么,也不问她今天有没有吃饱。他只是把门打开,把她拉进屋里,给她一碗饭、一个位置、一盏灯。
蓝耸也不多说。
她知道,有些难堪说出来不会变轻,只会更难看。可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她不用解释太多,也不会被嫌弃碍事。
两个失去依靠的孩子,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写各的作业。
偶尔蓝耸的铅笔断了,李瀚川会把自己的递过去。偶尔李瀚川的草稿纸用完了,蓝耸就把作业本最后几页撕给他。
谁都没有刻意说过“照顾”两个字。
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对方留一点余地,撑一点体面。
命运也是从那时候起,悄无声息地,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