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果眼------------------------------------------，就是把假账做得比真的还真。，算盘珠子在指尖噼里啪啦地跳，他的右手在账册上落笔不停，左手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东家李掌柜站在他身后，看着账面上那些被抹平的亏空，满意地"嗯"了一声。，三面墙都是木架，密密麻麻塞满了账册。黄的旧账、蓝的新账、黑的私账——崔砚闭着眼都能摸到任何一本的位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墨臭和算盘油的微酸。这是他的世界，逼仄、沉闷，但至少安全。"你这小子，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笔尖继续游走。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帮商户做假账，骗的是官府税吏的眼睛；帮漕运改数字，瞒的是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命。但李掌柜每月多给他三两银子，而这三两银子，是他带妹妹离开临江城唯一的指望。。宣纸上墨迹未干，他习惯性地用袖口压了压，忽然注意到李掌柜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他没察觉。，面生得很，不像商行的伙计，也不像码头的客商。他就站在账房门口，目光越过李掌柜的肩膀，直直看向崔砚——准确地说，是看向崔砚手里那本被改过的账册。。他把账册合上，面无表情地塞回木架底层。，是一种很淡、见过世面的笑。"李掌柜雇了个好账房。"他转身走了，灰衫消失在雨帘后。："那是临江城府衙新来的文案师爷，姓沈。这几天天天在码头上转悠，像是在查什么案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把账再对一遍。"。心里想的是：府衙查案查不到商行头上，但他改的那本漕运假账要是被翻出来，够他吃三年牢饭。可他没有回头路——不做假账，就攒不够那二十两银子；攒不够银子，崔小苏这辈子都出不了临江城。，都必须让她出去。。那年崔小苏发了一场高烧，整整七天不退，烧到开始说胡话——不是寻常孩子的胡话，而她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有人来找我要账了，他说我上辈子欠了他一条命。"**。
崔砚没把这话当疯话。因为就在三天前，祖父喝醉了酒，跟他说漏了一句话："**妹的因果线跟一般人不一样。她前世的账……太重了。"
从那天起，崔砚就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崔家所谓"冥差"的事，不是祖父编出来哄人的故事。第二，崔小苏活不长久——除非有人替她把前世的因果债还了。而能替她还的人，只有两个：祖父，或者他。祖父已经老了。那就只能是他。但他不想做冥差。他想带她跑——跑到一个因果追不到的地方。
"李爷，"崔砚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个月的账已经平了。漕帮那边五船货的过税记录，我按您说的写了三船进水、两船延误。"
"好好好。"李掌柜笑呵呵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算盘旁边，"多出来的五钱，买点好的给小苏补补身子。那丫头瘦得跟纸片似的。"
崔砚把那块碎银收进怀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盘算。存了三年，还差二十两。二十两银子，够在隔壁清水镇买一间临街的小铺面，开个**书信的摊子。不用再做假账，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至于崔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些事——什么冥差、什么因果债、什么血誓——祖父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跟他崔砚没关系。
他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带崔小苏离开。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临江城入冬的雨不大，但阴冷刺骨。崔砚撑着油纸伞从商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街边铺面漏出来的灯火，一地碎金乱玉。
从商行到崔家老宅要走两刻钟。先经过码头，再穿过渡口集市，最后拐进城西那条叫猫儿巷的死胡同。崔砚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踩错。
码头上却比往常热闹。
崔砚远远看见渡口栈桥边围了一大群人，河面上飘着七八盏纸灯，灯芯烧得正旺，在细雨中明明灭灭地顺流而下。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妪跪在栈桥尽头，一边往河里撒纸钱，一边哭喊着什么。声音被雨幕吞掉大半，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飘过来——
"……欠了命……还不了……娘子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旁边有个卖鱼的汉子低声跟同伴嘀咕："张家媳妇，前儿晚上跳了河。听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天天夜里做噩梦，说有人跟她讨债。"
"讨什么债？"
"谁知道。张家人去报官，官府不管；去请道士，道士来看了一眼扭头就走。说这事不归他管。"
"那归谁管？"
卖鱼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冥差。听说城里有一家姓崔的，祖上就是干这个的。不过这些年没动静了，好像当家的是个老头子，快不行了。"
崔砚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想管。祖父说过的，因果债这种事，谁碰谁倒霉，帮人清算因果就是在替人消业——消的是别人的业，搭上的是自己的命。
所以他加快了脚步，把那堆纸钱燃烧的焦味和女人的哭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渡口集市快散了，摊贩们正在收摊。雨中的街市有种灰蒙蒙的仓促感——卖馄饨的老头手忙脚乱地往棚里搬桌椅，卖鱼的把最后两条死鱼甩进篓子，卖纸扎的摊子上那些纸人纸马被雨打湿了半边，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哭。
崔砚在常去的烧饼铺买了三个芝麻烧饼。卖烧饼的陈婶见他淋得半湿，多塞了一个红糖馅的给他，嘴上说着"给小苏吃的"，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脸上瞄——那种眼神他从小就熟悉，是临江城老人看崔家人的标准表情：三分同情，七分避讳。像是在说，你们家干的那档子事，我们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多问。他道了声谢，又绕到药铺抓了三副补气血的药材——崔小苏入冬以来总是咳嗽，祖父说她体质特殊，不能吃寻常的药。掌柜的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崔砚两秒。
"这是崔老先生的方子？"
"是。"
"崔老先生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崔砚把钱搁在柜台上："他出门了。"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抓好了药递过来。
崔砚拿了药转身要走，身后掌柜的忽然开口："崔家小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崔砚脚步一顿。他确实没睡好。这半个月，他每晚都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脚下是无数根交错的丝线，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颤动，像是连着什么东西。他想弯腰去碰，却被一个声音喝止。
醒来不记得那声音说了什么，但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什么意思？"
掌柜的干笑了一声："没什么。就是看你眼圈发青，顺便问问。陈皮、枸杞泡水，安神的。"
崔砚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走得很急。不是因为掌柜的那句话，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时，他路过祖父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他往里瞟了一眼。祖父的书桌上，那本他从小就不让碰的黑皮笔记，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祖父出门从来不把那本笔记摊在桌上。
猫儿巷是临江城最破的一条巷子。两边的院墙长满了青苔，墙头上的瓦片缺一块少一块，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底就是崔家老宅——一扇掉漆的木门，门楣上嵌着一块斑驳的石匾，石匾上刻着三个字：冥差府。
这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临江城的老人还有印象，说崔家祖上是给冥府做事的，专管阳间死人留下的因果账，什么灭门仇怨、夺妻之恨、欺世盗名——人死了，账不能死。崔家就是**的。
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崔家，只剩一个快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一个十七岁的账房学徒，和一个十二岁的病秧子丫头。
崔砚推开门，崔小苏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头发随便扎成两个小辫，瘦得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绕路抓药去了。"崔砚把药材放在廊下的条凳上，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烧饼，"趁热吃。"
崔小苏接过烧饼，却没急着咬，而是歪着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爷爷的房间。"
崔砚没说话。他确实先看了祖父的房间——或者说，他每天回来都会先看祖父的房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扇门的缝隙比早上又开大了一点，像是有人进去过。
"爷爷回来了？"
崔小苏摇头："没有。但是下午我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好像听见爷爷屋里有人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桌上那本黑皮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崔砚把油纸伞靠在墙边，大步走向祖父的房间。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他摸索着点亮桌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下，那本黑皮笔记摊在桌面上，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潦草，墨迹未干——
砚儿，不要做冥差。
崔砚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祖父离家是六天前的事。他说有趟差事要出城，大概十来天回。六天过去，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崔砚不要做冥差。
可是崔砚从来没想过要做冥差。他从五岁起就知道自己不想走这条路。祖父每年都会问一次——"想不想学看因果？"而他每年都会答——"不想。"这样问了十二年，答了十二年，祖父早就不再问了。
为什么临死前还要专门写这么一句？
——不对。谁说祖父要死了？
崔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翻那本笔记了。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笔记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前面三分之一记录的都是些琐事——某年某月，帮城南赵家清了一笔三代的夺产因果；某年某月，替码头溺死的脚夫找到了***前被**的后人，那后人在邻县开着家米铺，被找上门时已经是个白发老翁了；某年某月，为一个死于难产的妇人还了因果——那妇人前世克扣了佃户的口粮，这辈子要用自己的命来还。每一桩记录都简明扼要：委托人、因果类型、清算方式、偿还结果。
让崔砚心惊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记录的频率。刚开始是两三年一条，后来是一年三五条，再后来是一个月一条，最近半年——几乎每三天就有一次清算记录。频率越来越密集，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祖父在跟什么东西赛跑。而且后期的记录中反复出现同一个词汇："转嫁"。
但翻到后半本，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不再是单独的因果记录，而是变成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笔记——
＞ "发现第七司的档案被大规模篡改。至少有二百三十七条因果债的记录被删除。被删除的委托方全是清河仙门的外门弟子。"
＞ "他们不是在销毁罪证，是在洗因果。有人在替清河仙门承担这些因果债。"
＞ "被转嫁的对象都是凡人。凡人不修炼，因果线弱，即使因果反噬也查不到源头。"
＞ "这是大规模**。"
＞ "如果第七司已经被他们控制，那十殿之中，还有几殿是干净的？"
＞ "秦司命今天找我谈话。他说崔氏一脉对冥府的贡献已经有千年了，该歇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腰间的司命令牌上，有清河仙门的徽记。"
＞ "砚儿绝对不能做冥差。至少现在不行。这个体系已经烂了。"
＞ "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回来，去找沈青棠。轮回阁的人。她知道所有的事。"
崔砚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写有"砚儿，不要做冥差"的那一页——却发现这一页的背面还有字。他把纸页翻过来，借着烛光，看到了祖父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录：
＞ "我今天去了第七司的因果档案库。我找到了清河仙门篡改因果记录的证据——三千一百二十二条因果债都被转嫁给了毫无关联的凡人。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一百一十年前。这三千多条因果债产生的因果反噬，足够让整个清河仙门覆灭十次。但他们把它转嫁出去了。那些凡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命苦，觉得是自己上辈子造了孽。"
＞ "我把证据带了回来。"
＞ "但回来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的因果线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我身上布了一道因果断灭阵——这种阵法只有一个作用：将一个人的因果线从因果律中彻底抹去。被抹去的人不会死，但也不会活。他会变成一种不存在的状态。没有人记得他的长相，没有因果能追溯到他身上，他做过的一切都会变成空白。"
＞ "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 "砚儿。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正在变成空白——"
＞ "记住一件事：欠的，都要还。"
崔砚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烛光下的那些文字——那些黑色的小楷——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生变化。
每一条笔画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不，不是笔画在动。是笔画之间浮现出了一些发着微弱灰光的细线，那些线从纸上延伸出来，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一路蔓延向上，笼罩了他的手腕、前臂，如同一张蛛网。
崔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些灰线随之拉长，却不断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线，每根手指上都缠绕着十几根，有的线明亮，有的线暗淡，有的线紧绷如弦，有的线松散如絮。
他的手在烛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丝线缝住的布偶。
崔砚心跳如鼓，他猛地甩手，想把那些线甩掉。但线纹丝不动。他又用手去扯——手指触碰到灰线的瞬间，一股极度冰冷的刺痛从指尖直冲脑门，仿佛有无数根冰**入了他的骨髓。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出现了。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像是耳朵听见了，又像是脑袋里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句话，没有音色，没有语调，只有纯粹的语义——
**崔氏血脉。第三十七代。因果眼第一次自发开启。**
然后声音消失。
灰线也消失了。
崔砚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再看书桌上的笔记——那些文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笔画之间再无任何异样。
如果不是心跳仍然快得像要炸开，他会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哥？"
崔小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吃完的烧饼，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怕人。
"你刚才……"她顿了顿，"你眼睛里闪了一下。"
"闪了什么？"
"灰色的光。像蜡烛快灭的时候那种颜色。"
崔砚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院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三长两短，像是某种固定的节奏。而且不是用手指敲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用整只手掌，不，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撞门。
崔砚让崔小苏待在屋里，自己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后退了一步。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那官袍的样式非常古怪。不是当朝的圆领袍，也不是道门的法袍，而是一种介于官服和寿衣之间的形制——料子极黑，黑到几乎不反光，像是把人身上所有的光线都吸走了。袍服的左襟上绣着一个崔砚从未见过的徽记：一轮残缺的圆，缺口中穿出一根直线。
男人的脸很白。不是正常人的苍白，而是那种完全没有血色、如同上了釉的白瓷的颜色。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极小，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过皮囊看骨头。
他的嘴角带着微笑，但那种微笑和温暖没有任何关系。
"崔氏第三十八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声，像石子落进水井，"我是冥府第七司的判官。奉命来通知崔氏遗属：冥差崔望山，已于昨夜因果断裂身亡。"
崔砚站在原地。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他听见自己说："什么叫做因果断裂身亡？"
判官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到崔砚手中。木牌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崔望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在名字下方，有三条横向的刻痕，每一条刻痕都贯穿木牌，把"崔望山"三个字拦腰截断。
"因果线断裂的标志。"判官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三根因果线。一根连着前世——决定了你这一世投胎到谁家、欠了谁的、谁欠了你的。一根连着现世——你的爱恨情仇、恩怨得失，都在这一根上。一根连着来世——那是你此生的果报，下一世的种因。三根齐断，这个人就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存在。他的身体还在，但已经没有任何因果可以追溯到他身上。你不会再找到他的**，因为找到**这个行为本身，也是一条因果。"
"不存在了？什么叫不存在了？"
"就是没有人会记得他的长相。你试着想一下。"秦司命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想一下你祖父的脸。"
崔砚张了张嘴。祖父的脸——他知道自己记得。高颧骨，深深的抬头纹，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但是……那颗黑痣是在嘴角哪一边？不对。是左边还是右边？是嘴角还是眼角？
他开始不确定了。
"已经开始模糊了，对不对？"秦司命微笑，"再过七天，你会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再过十四天，你会忘记他说话的声音。再过一个月，你会连崔望山这三个字都念不出来。他会变成一个你明明知道存在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任何细节的空白。这就是因果断裂。"
崔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木牌上的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一刀割出来的。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刻痕不是刀痕。是人用手指甲划出来的。
"他最后在哪？"
判官沉默了一瞬。
"第七司的因果档案库。他在死前闯入冥府禁地，窃取了一批因果档案。根据冥府律令，擅闯禁地、窃取档案，因果断裂之刑加三等——所以他的因果线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主动切断的。"
被人主动切断的。
这六个字像六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崔砚的胸口。
"谁切断的？"
"这不在我的通知范围之内。"判官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冷不热的微笑，"我今天来，是来通知你第二件事。根据冥府律令总纲第七条**款，崔氏冥差血脉一脉单传的因果清算义务，必须在血亲中传承。前任冥差身亡，下一任冥差必须在其死亡后七日内完成开眼仪式。逾期不履行，崔氏血脉的因果诅咒——就是你们崔氏先祖千年前与冥府签下的那份血誓——将自动激活。"
"激活了会怎样？"
判官低头看着崔砚，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你家有几口人，就会有几口人的因果线同时断裂。血誓反噬，全族抹除，一视同仁。不止是你和**妹——整个崔氏血脉，不管你认识还是不认识的远亲，只要是崔氏的血，一个都跑不掉。"
崔砚死死攥着手里的木牌，指甲陷进了掌心。
"七日内。"判官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走进雨幕里，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可以到城西冥府司来。带上这枚木牌。"
"你叫什么名字？"崔砚叫住他。
判官在雨中转过头，那张白色的脸像是飘在水面上的纸钱。
"秦司命。冥府第七司，主管因果篡改案件的审理。"他停了一下，微笑加深了一点——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微笑的话，"顺便说一句，你祖父死前在我那里。他是我的下属。我们共事了三十二年。"
"那你为什么还在笑？"
秦司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影在雨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没有脚步声，没有离开的迹象，就像他从来没有站在那里。
崔砚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手里攥着祖父的木牌——那块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被三道裂痕贯穿的木牌。木牌很冷，冷得就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但比他手更冷的，是他的脑子。
秦司命。第七司主官。祖父的上司。祖父在笔记中写得很清楚："秦司命今天找我谈话……他的司命令牌上，有清河仙门的徽记。"
祖父怀疑的人，就是来通知他祖父死讯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告诉他：七日内，带着所有崔氏血脉的命，去冥府报到。
崔砚慢慢走回屋子。崔小苏还站在走廊上，烧饼已经凉透了握在手里。她看着崔砚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崔砚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木牌揣进怀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爷爷有点事耽搁了，可能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崔小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哥，你在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
崔砚愣了一下。她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也许是在那些他以为自己把一切藏得很好的夜晚——他烧掉官府催缴文书、他婉拒媒人上门的试探、他在油灯下对着账本反复加减，妹妹就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问。
他把妹妹搂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用力咬着嘴唇。雨声很大，大得足够盖住他喉咙里那声被压抑到变形的哽咽。
崔小苏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凉透的烧饼，塞进他手里。"爷爷说，饿的时候不要想事情。越想越饿，越饿越想。"
崔砚咬着烧饼，烧饼很硬，带着芝麻的焦香。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小苏这丫头，看着是你照顾她，其实是她照顾你。"
"哥，"崔小苏把头枕在他肩上，"你会去当冥差吗？"
"……"
"去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爷爷跟我说过，如果你去当冥差，让我别拦你。他说你会变成很厉害的人。比他还厉害。他还说——"
崔小苏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他还说，等你开了眼，你会看见很多我身上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会吓到你，但是别怕。那不是我的，是前世欠的。你还不了，至少现在还不了。你要先学会怎么还自己欠的。"
崔砚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她。这段话的用词——"因果眼"、"开眼"、"前世欠的"——不是崔小苏能说出来的。这是祖父原封不动的遗言。
"他一直都知道。"崔小苏微微一笑，"知道他会死。知道你会去。他说这叫因果闭环——他的因果线断了，新的因果线就该从你身上长出来。一代一代，从不断绝。"
雨声忽然变得很重。崔砚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他不能哭。祖父说过，冥差的眼泪是因果的催化剂——每一滴泪都会启动一条没还清的债。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连这种事都叮嘱过他。他只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把妹妹安顿好，一个人回到祖父的房间。
坐在祖父的书桌前，重新点上了蜡烛。那本黑皮笔记摊开在桌上，最后一页那行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砚儿，不要做冥差。
崔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这行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不得不做。
他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院墙上的青苔在雨水中泛着潮湿的绿光。猫儿巷的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晃动。
然后他看见了。就在那盏灯笼旁边——雨幕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身形佝偻，像是老人。穿着灰色的长袍，与祖父离家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崔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冲出门，穿过院子，一脚踏进猫儿巷的积水里。
灯笼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还有地上的积水——积水中倒映出来的画面很奇怪。明明没有人，水面上却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人影弯着腰，伸出手，像是在水里写了几个字。
崔砚低头看积水中的人影。那人影也低着头，在水面写字。
笔顺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四个字——
砚儿，快跑。
人影消散。水面恢复了正常。雨还在下，落在积水上，溅起一圈圈的波纹，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了。
崔砚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他忽然觉得眼睛里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
他看到了。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看到了。
这个世界在他闭眼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感知——他看到猫儿巷的每一块石板下面都埋着灰线，他看到院墙上每一丛青苔里都缠绕着灰线，他看到自己站在雨中，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丝线，那些线从他的指尖、发梢、衣角、脚底延伸出去，没入墙壁，没入地面，没入天空。
有些线是灰的。有些线是黑的。有些线亮如白银。
最亮的那根线——从他胸口延伸出去，穿越雨幕，连接到了猫儿巷的尽头。线的那一端，他能感知到一个正在消散的存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记忆、声音、温度、习惯。就像一幅画正在被雨水冲刷，先是脸模糊了，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人。他听见一个声音，苍老的、微弱的，像是在很远的山洞里呼喊。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能感知到那个声音的情绪：不是恐惧，是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做完的事。遗憾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
"原来你一直在教我的，不是不想做，而是没到时候啊。"
崔砚睁开眼睛。灰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雨停了。
他的眼睛不再刺痛了。但世界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欠的，都要还。
崔砚没把这话当疯话。因为就在三天前，祖父喝醉了酒，跟他说漏了一句话："**妹的因果线跟一般人不一样。她前世的账……太重了。"
从那天起，崔砚就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崔家所谓"冥差"的事，不是祖父编出来哄人的故事。第二，崔小苏活不长久——除非有人替她把前世的因果债还了。而能替她还的人，只有两个：祖父，或者他。祖父已经老了。那就只能是他。但他不想做冥差。他想带她跑——跑到一个因果追不到的地方。
"李爷，"崔砚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个月的账已经平了。漕帮那边五船货的过税记录，我按您说的写了三船进水、两船延误。"
"好好好。"李掌柜笑呵呵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算盘旁边，"多出来的五钱，买点好的给小苏补补身子。那丫头瘦得跟纸片似的。"
崔砚把那块碎银收进怀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盘算。存了三年，还差二十两。二十两银子，够在隔壁清水镇买一间临街的小铺面，开个**书信的摊子。不用再做假账，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至于崔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些事——什么冥差、什么因果债、什么血誓——祖父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跟他崔砚没关系。
他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带崔小苏离开。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临江城入冬的雨不大，但阴冷刺骨。崔砚撑着油纸伞从商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街边铺面漏出来的灯火，一地碎金乱玉。
从商行到崔家老宅要走两刻钟。先经过码头，再穿过渡口集市，最后拐进城西那条叫猫儿巷的死胡同。崔砚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踩错。
码头上却比往常热闹。
崔砚远远看见渡口栈桥边围了一大群人，河面上飘着七八盏纸灯，灯芯烧得正旺，在细雨中明明灭灭地顺流而下。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妪跪在栈桥尽头，一边往河里撒纸钱，一边哭喊着什么。声音被雨幕吞掉大半，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飘过来——
"……欠了命……还不了……娘子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旁边有个卖鱼的汉子低声跟同伴嘀咕："张家媳妇，前儿晚上跳了河。听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天天夜里做噩梦，说有人跟她讨债。"
"讨什么债？"
"谁知道。张家人去报官，官府不管；去请道士，道士来看了一眼扭头就走。说这事不归他管。"
"那归谁管？"
卖鱼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冥差。听说城里有一家姓崔的，祖上就是干这个的。不过这些年没动静了，好像当家的是个老头子，快不行了。"
崔砚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想管。祖父说过的，因果债这种事，谁碰谁倒霉，帮人清算因果就是在替人消业——消的是别人的业，搭上的是自己的命。
所以他加快了脚步，把那堆纸钱燃烧的焦味和女人的哭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渡口集市快散了，摊贩们正在收摊。雨中的街市有种灰蒙蒙的仓促感——卖馄饨的老头手忙脚乱地往棚里搬桌椅，卖鱼的把最后两条死鱼甩进篓子，卖纸扎的摊子上那些纸人纸马被雨打湿了半边，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哭。
崔砚在常去的烧饼铺买了三个芝麻烧饼。卖烧饼的陈婶见他淋得半湿，多塞了一个红糖馅的给他，嘴上说着"给小苏吃的"，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脸上瞄——那种眼神他从小就熟悉，是临江城老人看崔家人的标准表情：三分同情，七分避讳。像是在说，你们家干的那档子事，我们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多问。他道了声谢，又绕到药铺抓了三副补气血的药材——崔小苏入冬以来总是咳嗽，祖父说她体质特殊，不能吃寻常的药。掌柜的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崔砚两秒。
"这是崔老先生的方子？"
"是。"
"崔老先生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崔砚把钱搁在柜台上："他出门了。"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抓好了药递过来。
崔砚拿了药转身要走，身后掌柜的忽然开口："崔家小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崔砚脚步一顿。他确实没睡好。这半个月，他每晚都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脚下是无数根交错的丝线，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颤动，像是连着什么东西。他想弯腰去碰，却被一个声音喝止。
醒来不记得那声音说了什么，但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什么意思？"
掌柜的干笑了一声："没什么。就是看你眼圈发青，顺便问问。陈皮、枸杞泡水，安神的。"
崔砚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走得很急。不是因为掌柜的那句话，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时，他路过祖父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他往里瞟了一眼。祖父的书桌上，那本他从小就不让碰的黑皮笔记，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祖父出门从来不把那本笔记摊在桌上。
猫儿巷是临江城最破的一条巷子。两边的院墙长满了青苔，墙头上的瓦片缺一块少一块，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底就是崔家老宅——一扇掉漆的木门，门楣上嵌着一块斑驳的石匾，石匾上刻着三个字：冥差府。
这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临江城的老人还有印象，说崔家祖上是给冥府做事的，专管阳间死人留下的因果账，什么灭门仇怨、夺妻之恨、欺世盗名——人死了，账不能死。崔家就是**的。
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崔家，只剩一个快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一个十七岁的账房学徒，和一个十二岁的病秧子丫头。
崔砚推开门，崔小苏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头发随便扎成两个小辫，瘦得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绕路抓药去了。"崔砚把药材放在廊下的条凳上，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烧饼，"趁热吃。"
崔小苏接过烧饼，却没急着咬，而是歪着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爷爷的房间。"
崔砚没说话。他确实先看了祖父的房间——或者说，他每天回来都会先看祖父的房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扇门的缝隙比早上又开大了一点，像是有人进去过。
"爷爷回来了？"
崔小苏摇头："没有。但是下午我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好像听见爷爷屋里有人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桌上那本黑皮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崔砚把油纸伞靠在墙边，大步走向祖父的房间。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他摸索着点亮桌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下，那本黑皮笔记摊在桌面上，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潦草，墨迹未干——
砚儿，不要做冥差。
崔砚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祖父离家是六天前的事。他说有趟差事要出城，大概十来天回。六天过去，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崔砚不要做冥差。
可是崔砚从来没想过要做冥差。他从五岁起就知道自己不想走这条路。祖父每年都会问一次——"想不想学看因果？"而他每年都会答——"不想。"这样问了十二年，答了十二年，祖父早就不再问了。
为什么临死前还要专门写这么一句？
——不对。谁说祖父要死了？
崔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翻那本笔记了。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笔记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前面三分之一记录的都是些琐事——某年某月，帮城南赵家清了一笔三代的夺产因果；某年某月，替码头溺死的脚夫找到了***前被**的后人，那后人在邻县开着家米铺，被找上门时已经是个白发老翁了；某年某月，为一个死于难产的妇人还了因果——那妇人前世克扣了佃户的口粮，这辈子要用自己的命来还。每一桩记录都简明扼要：委托人、因果类型、清算方式、偿还结果。
让崔砚心惊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记录的频率。刚开始是两三年一条，后来是一年三五条，再后来是一个月一条，最近半年——几乎每三天就有一次清算记录。频率越来越密集，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祖父在跟什么东西赛跑。而且后期的记录中反复出现同一个词汇："转嫁"。
但翻到后半本，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不再是单独的因果记录，而是变成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笔记——
＞ "发现第七司的档案被大规模篡改。至少有二百三十七条因果债的记录被删除。被删除的委托方全是清河仙门的外门弟子。"
＞ "他们不是在销毁罪证，是在洗因果。有人在替清河仙门承担这些因果债。"
＞ "被转嫁的对象都是凡人。凡人不修炼，因果线弱，即使因果反噬也查不到源头。"
＞ "这是大规模**。"
＞ "如果第七司已经被他们控制，那十殿之中，还有几殿是干净的？"
＞ "秦司命今天找我谈话。他说崔氏一脉对冥府的贡献已经有千年了，该歇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腰间的司命令牌上，有清河仙门的徽记。"
＞ "砚儿绝对不能做冥差。至少现在不行。这个体系已经烂了。"
＞ "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回来，去找沈青棠。轮回阁的人。她知道所有的事。"
崔砚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写有"砚儿，不要做冥差"的那一页——却发现这一页的背面还有字。他把纸页翻过来，借着烛光，看到了祖父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录：
＞ "我今天去了第七司的因果档案库。我找到了清河仙门篡改因果记录的证据——三千一百二十二条因果债都被转嫁给了毫无关联的凡人。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一百一十年前。这三千多条因果债产生的因果反噬，足够让整个清河仙门覆灭十次。但他们把它转嫁出去了。那些凡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命苦，觉得是自己上辈子造了孽。"
＞ "我把证据带了回来。"
＞ "但回来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的因果线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我身上布了一道因果断灭阵——这种阵法只有一个作用：将一个人的因果线从因果律中彻底抹去。被抹去的人不会死，但也不会活。他会变成一种不存在的状态。没有人记得他的长相，没有因果能追溯到他身上，他做过的一切都会变成空白。"
＞ "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 "砚儿。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正在变成空白——"
＞ "记住一件事：欠的，都要还。"
崔砚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烛光下的那些文字——那些黑色的小楷——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生变化。
每一条笔画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不，不是笔画在动。是笔画之间浮现出了一些发着微弱灰光的细线，那些线从纸上延伸出来，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一路蔓延向上，笼罩了他的手腕、前臂，如同一张蛛网。
崔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些灰线随之拉长，却不断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线，每根手指上都缠绕着十几根，有的线明亮，有的线暗淡，有的线紧绷如弦，有的线松散如絮。
他的手在烛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丝线缝住的布偶。
崔砚心跳如鼓，他猛地甩手，想把那些线甩掉。但线纹丝不动。他又用手去扯——手指触碰到灰线的瞬间，一股极度冰冷的刺痛从指尖直冲脑门，仿佛有无数根冰**入了他的骨髓。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出现了。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像是耳朵听见了，又像是脑袋里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句话，没有音色，没有语调，只有纯粹的语义——
**崔氏血脉。第三十七代。因果眼第一次自发开启。**
然后声音消失。
灰线也消失了。
崔砚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再看书桌上的笔记——那些文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笔画之间再无任何异样。
如果不是心跳仍然快得像要炸开，他会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哥？"
崔小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吃完的烧饼，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怕人。
"你刚才……"她顿了顿，"你眼睛里闪了一下。"
"闪了什么？"
"灰色的光。像蜡烛快灭的时候那种颜色。"
崔砚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院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三长两短，像是某种固定的节奏。而且不是用手指敲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用整只手掌，不，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撞门。
崔砚让崔小苏待在屋里，自己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后退了一步。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那官袍的样式非常古怪。不是当朝的圆领袍，也不是道门的法袍，而是一种介于官服和寿衣之间的形制——料子极黑，黑到几乎不反光，像是把人身上所有的光线都吸走了。袍服的左襟上绣着一个崔砚从未见过的徽记：一轮残缺的圆，缺口中穿出一根直线。
男人的脸很白。不是正常人的苍白，而是那种完全没有血色、如同上了釉的白瓷的颜色。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极小，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过皮囊看骨头。
他的嘴角带着微笑，但那种微笑和温暖没有任何关系。
"崔氏第三十八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声，像石子落进水井，"我是冥府第七司的判官。奉命来通知崔氏遗属：冥差崔望山，已于昨夜因果断裂身亡。"
崔砚站在原地。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他听见自己说："什么叫做因果断裂身亡？"
判官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到崔砚手中。木牌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崔望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在名字下方，有三条横向的刻痕，每一条刻痕都贯穿木牌，把"崔望山"三个字拦腰截断。
"因果线断裂的标志。"判官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三根因果线。一根连着前世——决定了你这一世投胎到谁家、欠了谁的、谁欠了你的。一根连着现世——你的爱恨情仇、恩怨得失，都在这一根上。一根连着来世——那是你此生的果报，下一世的种因。三根齐断，这个人就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存在。他的身体还在，但已经没有任何因果可以追溯到他身上。你不会再找到他的**，因为找到**这个行为本身，也是一条因果。"
"不存在了？什么叫不存在了？"
"就是没有人会记得他的长相。你试着想一下。"秦司命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想一下你祖父的脸。"
崔砚张了张嘴。祖父的脸——他知道自己记得。高颧骨，深深的抬头纹，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但是……那颗黑痣是在嘴角哪一边？不对。是左边还是右边？是嘴角还是眼角？
他开始不确定了。
"已经开始模糊了，对不对？"秦司命微笑，"再过七天，你会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再过十四天，你会忘记他说话的声音。再过一个月，你会连崔望山这三个字都念不出来。他会变成一个你明明知道存在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任何细节的空白。这就是因果断裂。"
崔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木牌上的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一刀割出来的。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刻痕不是刀痕。是人用手指甲划出来的。
"他最后在哪？"
判官沉默了一瞬。
"第七司的因果档案库。他在死前闯入冥府禁地，窃取了一批因果档案。根据冥府律令，擅闯禁地、窃取档案，因果断裂之刑加三等——所以他的因果线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主动切断的。"
被人主动切断的。
这六个字像六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崔砚的胸口。
"谁切断的？"
"这不在我的通知范围之内。"判官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冷不热的微笑，"我今天来，是来通知你第二件事。根据冥府律令总纲第七条**款，崔氏冥差血脉一脉单传的因果清算义务，必须在血亲中传承。前任冥差身亡，下一任冥差必须在其死亡后七日内完成开眼仪式。逾期不履行，崔氏血脉的因果诅咒——就是你们崔氏先祖千年前与冥府签下的那份血誓——将自动激活。"
"激活了会怎样？"
判官低头看着崔砚，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你家有几口人，就会有几口人的因果线同时断裂。血誓反噬，全族抹除，一视同仁。不止是你和**妹——整个崔氏血脉，不管你认识还是不认识的远亲，只要是崔氏的血，一个都跑不掉。"
崔砚死死攥着手里的木牌，指甲陷进了掌心。
"七日内。"判官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走进雨幕里，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可以到城西冥府司来。带上这枚木牌。"
"你叫什么名字？"崔砚叫住他。
判官在雨中转过头，那张白色的脸像是飘在水面上的纸钱。
"秦司命。冥府第七司，主管因果篡改案件的审理。"他停了一下，微笑加深了一点——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微笑的话，"顺便说一句，你祖父死前在我那里。他是我的下属。我们共事了三十二年。"
"那你为什么还在笑？"
秦司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影在雨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没有脚步声，没有离开的迹象，就像他从来没有站在那里。
崔砚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手里攥着祖父的木牌——那块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被三道裂痕贯穿的木牌。木牌很冷，冷得就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但比他手更冷的，是他的脑子。
秦司命。第七司主官。祖父的上司。祖父在笔记中写得很清楚："秦司命今天找我谈话……他的司命令牌上，有清河仙门的徽记。"
祖父怀疑的人，就是来通知他祖父死讯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告诉他：七日内，带着所有崔氏血脉的命，去冥府报到。
崔砚慢慢走回屋子。崔小苏还站在走廊上，烧饼已经凉透了握在手里。她看着崔砚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崔砚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木牌揣进怀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爷爷有点事耽搁了，可能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崔小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哥，你在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
崔砚愣了一下。她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也许是在那些他以为自己把一切藏得很好的夜晚——他烧掉官府催缴文书、他婉拒媒人上门的试探、他在油灯下对着账本反复加减，妹妹就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问。
他把妹妹搂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用力咬着嘴唇。雨声很大，大得足够盖住他喉咙里那声被压抑到变形的哽咽。
崔小苏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凉透的烧饼，塞进他手里。"爷爷说，饿的时候不要想事情。越想越饿，越饿越想。"
崔砚咬着烧饼，烧饼很硬，带着芝麻的焦香。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小苏这丫头，看着是你照顾她，其实是她照顾你。"
"哥，"崔小苏把头枕在他肩上，"你会去当冥差吗？"
"……"
"去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爷爷跟我说过，如果你去当冥差，让我别拦你。他说你会变成很厉害的人。比他还厉害。他还说——"
崔小苏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他还说，等你开了眼，你会看见很多我身上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会吓到你，但是别怕。那不是我的，是前世欠的。你还不了，至少现在还不了。你要先学会怎么还自己欠的。"
崔砚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她。这段话的用词——"因果眼"、"开眼"、"前世欠的"——不是崔小苏能说出来的。这是祖父原封不动的遗言。
"他一直都知道。"崔小苏微微一笑，"知道他会死。知道你会去。他说这叫因果闭环——他的因果线断了，新的因果线就该从你身上长出来。一代一代，从不断绝。"
雨声忽然变得很重。崔砚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他不能哭。祖父说过，冥差的眼泪是因果的催化剂——每一滴泪都会启动一条没还清的债。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连这种事都叮嘱过他。他只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把妹妹安顿好，一个人回到祖父的房间。
坐在祖父的书桌前，重新点上了蜡烛。那本黑皮笔记摊开在桌上，最后一页那行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砚儿，不要做冥差。
崔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这行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不得不做。
他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院墙上的青苔在雨水中泛着潮湿的绿光。猫儿巷的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晃动。
然后他看见了。就在那盏灯笼旁边——雨幕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身形佝偻，像是老人。穿着灰色的长袍，与祖父离家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崔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冲出门，穿过院子，一脚踏进猫儿巷的积水里。
灯笼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还有地上的积水——积水中倒映出来的画面很奇怪。明明没有人，水面上却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人影弯着腰，伸出手，像是在水里写了几个字。
崔砚低头看积水中的人影。那人影也低着头，在水面写字。
笔顺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四个字——
砚儿，快跑。
人影消散。水面恢复了正常。雨还在下，落在积水上，溅起一圈圈的波纹，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了。
崔砚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他忽然觉得眼睛里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
他看到了。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看到了。
这个世界在他闭眼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感知——他看到猫儿巷的每一块石板下面都埋着灰线，他看到院墙上每一丛青苔里都缠绕着灰线，他看到自己站在雨中，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丝线，那些线从他的指尖、发梢、衣角、脚底延伸出去，没入墙壁，没入地面，没入天空。
有些线是灰的。有些线是黑的。有些线亮如白银。
最亮的那根线——从他胸口延伸出去，穿越雨幕，连接到了猫儿巷的尽头。线的那一端，他能感知到一个正在消散的存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记忆、声音、温度、习惯。就像一幅画正在被雨水冲刷，先是脸模糊了，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人。他听见一个声音，苍老的、微弱的，像是在很远的山洞里呼喊。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能感知到那个声音的情绪：不是恐惧，是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做完的事。遗憾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
"原来你一直在教我的，不是不想做，而是没到时候啊。"
崔砚睁开眼睛。灰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雨停了。
他的眼睛不再刺痛了。但世界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欠的，都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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