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缠绵

将息之暖------------------------------------------，我按着棉球止血，从三楼窗口望去，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医院窗户上，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刚刚那位医生低头敲键盘的声音。一样的窒息和无力。，A市的医院比往日冷清的多，取药窗口并没有人排队，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坐在透明玻璃板后，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颔，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的用指尖敲击着身下的木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哒哒声。我内心忐忑，莫名有些恐惧这场景，我好累。我后悔了。我真的想要回家休息。“你好，请将单子给我。”。浑浑噩噩的将医药单递去，对方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拿药。“女士，这几盒是消炎阻断的，这边几瓶是抑菌外用的，盒子上有写用法和次数，请按时使用……”。头好痛。我要休息，我真的要休息，为什么我现在要站在这里？为什么我当时要跟着温昭野一起走？为什么我要同意张楚雅的请求？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克制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是活成了这样可憎的样子，怎么人能活成我这么好笑……，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又凉又麻，并且还在向身上各处蔓延。眼皮格外沉，恍惚间看见对面的工作人员还在隔着玻璃说着些什么，听得见，但我好像已经理解不了意思了，脑子里某种尖锐刺耳的哨音将对方的声音掩盖住，剧烈的痛感钻入我的大脑，我感觉地板像我冲刺而来…，我看见对面的工作人员慌张的从椅子上站起，然后是向某处跑去了，嘴里还在叫嚷着什么，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迷糊的念头，我希望我自己可以彻底死在这，结束一切就好，我终于可以休息了……，脑子像是重启一般，我在剧烈的痛苦中眯着眼愣愣的看向天花板上晃的有些刺眼的白炽灯，既模糊又有些魔幻的炫彩……我这是死了吗？，先感觉到的却是手背处紧绷的痛感，控制着沉重的脑袋顺着方向望去，一根细而透亮的白线从我的手背中延伸出去，另一头接着一个笨重的方块，方块处又延伸出去连接着一个白色的吊瓶。此刻方块还在一下又一下的发出“滴滴”声。，像是有一阵风从我的身旁刮过，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带起一股格外熟悉的清香。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好像在哪里闻到过，是昨天？还是几周前？又或者是十几年前？好像时间隔得又近又远。我记不起来。“醒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片模糊成一团的光晕中，我看见了那双深邃的眉眼。，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让我自愿堕入地狱的脸蛋离我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离我鼻尖几寸处的地方。“头还晕不晕？”
又是这个声音。在昏倒的前一刻我都还在极度嫌恶、发誓再也不想听见的声音，现在又温柔的响起在了我的耳畔。我鬼使神差的给予了回应，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摇了两下头。
“不晕了就好，我去联系一下护士，你别乱动。”
额间的那一丝温度被撤去，随后是熟悉的味道离我愈发遥远。恐惧感攀上了心头，我想起了小学那时发烧，母亲温柔的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那时母亲还会亲切的叫我小宝……各种画面在我脑海中闪烁，但我能确定我贪恋这种感觉。
“不要走……”
这句话是我用尽全力喊出口的，声音发出来时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虚弱又沙哑，完全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感觉那向外走的声音停下了，然后转过了身，最后带着熟悉的清香味重新回到了我的面前。
“你说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没有回答，我感觉滚烫的眼泪在止不住的从我脸颊两旁滑落，视野更加模糊了。我抬起了那只未输液的手挡住了自己的脸，黏腻的泪水被胡乱的压在手臂上，很快就温热了**。
“我不走，云稚憬。”
温昭野轻轻抬起了我压在脸上的手臂，用纸巾一点一点的擦拭我哭的不成样子的脸。
“你别哭了，我就在这里，不走。”
像是在向我确认着什么，片刻后，是一阵熟悉的音乐旋律在我头顶响起，应该是医院呼叫护士的警铃键。温昭野用手拨开我脸上被眼泪糊住的发丝，动作轻柔的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珍贵的物器。我看着她的脸，厌恶与渴望居然是可以在我脑中同时存在的。心中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尖叫着让我推开她，然后拒绝她，最后重新回到我最熟悉的、一个人的孤独生活。心中另一个声音只有一句话：
“我想有个依靠，哪怕这个依靠是虚浮的，我也不想再被抛弃了。”
挣扎中，我又下意识轻拽上温昭野的指尖，我有了一种心终于稳当的落在某处的感觉，是一种我已经十几年没有体会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应该是叫做“踏实”。
“病人醒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女声突兀的闯入耳膜，声音风风火火的，穿着一身护士服，几步就到了我跟前：
“来，家属过来按一下病人的手止血。”
手背上冰凉的痛感一点点退去，温昭野的手指下垫着一层医用棉布，正帮我按着那丝钝痛。
“病人这边血常规指标大部分偏低，低血糖又加上精神紧张才突然晕倒，贫血也很严重。这种情况调理效果大于吃药。”
护士正麻利的将那输液架以及一堆杂七杂八的医用小物收走。
“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还是要按时吃饭，万幸这回是在医院晕的，下回要是晕在马路上，那多危险。”
护士还在唠唠叨叨，我听着却也并不厌烦。温昭野弯下腰，用手轻轻的推了两下我的脸颊：
“听见没有？要好好吃饭。”
然后她直起了身，微笑着看向那位调配药剂的护士：
“她未来饮食规划上有哪些要注意的？”
护士的手脚很快，配药动作一气呵成，现在正将注射器底部的药液向外推了几分：
“一日三餐一定要正常吃的，家属再忙也还是要**一下。可以去买点红豆紫米什么的熬粥补一下，平时蔬菜肉类搭配着吃。来，小妹妹，坐起来一下，我们打个针。”
坐在床沿边，我看见棕色的弹性带子绑上了我另一只手，温昭野还站在我身旁未走，手仍然在帮我按着手背上的输液孔，为了给护士让位置，她向我身旁又靠近了几寸，我甚至能感觉到温昭野单薄的衣物下小腹处的体温。
下一秒，温昭野空闲的那只手绕过我的肩膀，捂住了我的眼睛。手臂处传来刺痛，我下意识向她的方位又靠了些。痛苦并未持续太久，短短几秒后，温昭野将手撤开，护士也开始清理着托盘上的东西，清脆的玻璃声反复碰撞，回荡在病房内：
“小妹妹，你看你姐姐好爱你，怕你**痛还帮你捂眼睛。”
护士笑的爽朗，连带着感染了我并不算好的情绪。温昭野现在才松开了那只帮我止血的手，真的像是长辈一样，用手摸了摸我凌乱的头发，微笑着看向护士：
“好的，麻烦您了。”
然后是俯身盯着我的眼睛：
“你想再躺一会，还是现在回家？”
我打心底的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压抑、沉重、又刺鼻，我垂下了眼眸：
“我想现在回家。”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将近傍晚。A市的大雨还是没有停。温昭野自然的牵着我的手，撑起一把黑色长伞，带我离开了医院。
“我的车停在前面的，你今天晚上去我家**。”
语气温柔，但是是一个不容反驳的陈述句。我咬着嘴唇，犹豫着开口道：
“不用麻烦了……”
这破碎的呢喃声很快便被风裹挟住，向远处吹去。温昭野应该是并未听见，自顾自的领着我到了一辆黑色车面前。
我不认识车，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牌子，只感觉它比停车场里其他车都要高出一截，轮胎上方鼓起一条自然的弧线，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呼吸时起伏的肩胛。车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方正的车顶线条向下流淌，在地面汇出一小片深色的影子。
车很高，我站在副驾驶门前，窗沿甚至高过了我的胸口，从车窗内能看见极深的暗黑色座椅，倒映出来我那张略显憔悴的脸，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我觉得这车和我自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拉开看似笨重的车门时比想象中轻，我几乎是爬上副驾的，膝盖在座椅边缘磕了一下——不是车的问题，我第一次爬这么高的车。座椅宽的过分，两边还留着不小的空，我整个人像是被放置在了一把不属于自己的椅子上。
等到我坐稳后，温昭野才带着伞转身走向正驾驶位，车内的的香味很淡，却又让人难以忽视。几秒后，温昭野打开了和我隔了一个座位的车门，抬腿上了车。
“怎么自己去医院也不和我说一声？”她合上副驾的车门，那声音很闷很短，一下子将外面的雨声推的格外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轻微的敲击着。车内只剩下温昭野拉动安全带的声音和对我温柔的质问。
温昭野没有插钥匙，用手在车前轻轻摸了一下，我没看清她按了什么，然后是在中控屏上的操作，我看不懂这些操作，我只觉得她的手格外的美，像是某种玉石，又像是某具雕塑。我感觉温昭野真的有什么魔力，是那种只要我与她单独相处就会让我莫名起**的魔力。
我曾误认为过自己是性/冷淡，一直到与温昭野一起喝酒之前，我都这么认为。青春期的时候也曾因为好奇找过网站，然后我发现我厌恶视频中男女交/欢的行为。那时我认为我自己这样的心态不正常，逼迫着自己盯着屏幕内的动作十几分钟后，我却只注意到了女主因太过瘦弱而突出的肋骨，抱住男人时，身体消瘦的像是一张薄纸。
然后我就再也未点进过这种网站，不仅仅是不感兴趣，每次心里面总还会有一些更复杂，更说不清的情绪。
我也曾经尝试着去与他人以成为对象为目的的交往。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每当感情略微暧昧一些的时，当对方尝试着距离与我贴近时，我都想逃。我做不到那一步，除了牵手之外，我连最正常的肢体触碰都做不到。我曾经在无人的夜里沾沾自喜过，我认为我一定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但是我遇见了温昭野。一个第一眼就能让我起**的女人。
我下意识看向在我身旁开车的温昭野，她双眼盯着前方，侧脸精致又立体。似乎是意识到了我在看她，温昭野开了口：
“你在我家多住几天，病稳定了再回去，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我也不放心。”
我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左右的食指曾被我硬生生拔掉过，那是我极其痛苦的时候惯用的清醒方式，现在食指处只长出一层薄薄的甲床，我却又下意识的将中指与大拇指放了上去，低声喃喃了一句：
“为什么？”
温昭野还是看着前方，语气有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不悦：
“我现在不放心你自己在家，你要是自己在家一个人晕倒了多危险，手机里也没有紧急***，要不是我今天给你打那么多未接来电，医院估计都找不到……”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的大拇指轻轻挑起食指最前端的甲片，心不在焉的一下又一下向上拨弄着。
“嗯？”
“我家庭又不好，长相也算不上一等的出众，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车停在了一个红绿灯前，导航提示距离绿灯通行还剩余120秒，温昭野的手离开了方向盘，转头看向我：
“我都把你睡了，总不能不负责吧。又不像某个人，睡完别人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跑。”
温昭野收起了刚刚语气里那丝毫的不悦，倚靠在座椅上向我开着玩笑，然后她愣了一瞬，抬手摸向我的脸：
“怎么哭了？”
我**鼻子，鼻腔格外酸涩：
“你身边不是有更好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很傻，傻到如果是我看言情小说，读到女主问出这个问题，脑子里都会骂一句**，但偏偏这个问题是我问出口的。
温昭野从我们座位中间的间隔处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实话和你说的话。你的长相是我的理想型，是我最喜欢画的那种风格，你看我的画也感觉到了吧？”
我用纸擦去眼角的眼泪，心里反而莫名踏实了些，比那些所谓的“喜欢我这个人”，“我不一样”等空泛承诺让我有安全感的多。
“好了不哭了，本来我天天空闲时间就多，在家无聊都要无聊死了，出来照顾你我也不会嫌麻烦。”
绿灯亮起了，温昭野继续看前方的路：
“云稚憬，你知道我之前那群狐朋狗友天天说我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
“不知道…”
“我之前那群狐朋狗友天天说我是萝莉控，那群人要是见到你这种这么可爱的，估计要羡慕的让我吃枪子去了。”
温昭野的语气很轻松，听得我笑出了声。我靠在椅子上，心中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决定——哪怕温昭野是在骗我我也认了。我想在我短暂的人生中感受一下炽热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