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墟------------------------------------------。。是因为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外面的光线。秩序都市的天幕虽然是假的，但它至少是亮的。外面不一样。核冬天之后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太阳像一枚快要燃尽的炭，挂在地平线上方，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和更微弱的光。，等眼睛适应。。那双军靴太大了，每走一步脚就在里面打滑，磨得脚后跟生疼。她蹲下来，把鞋带又系紧了一圈，站起来继续走。。。从这里往前，是一望无际的废墟。不是城市的废墟——城市在核冬天之前就已经拆光了。这是秩序都市建成之后的废墟，是系统往外扔垃圾的地方。、旧零件、报废的机器、被“净化”后的人。，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碎玻璃踢到一边，继续走。她已经习惯了在这片废墟上行走。每一条路、每一堆垃圾、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都在她脑子里。。。记事的时候，她已经跟着一个叫老吴的男人在废墟里捡垃圾了。老吴不是她父亲，也不是她亲人。老吴只是一个在废墟里活了很久的人，久到他的“我”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怎么躲无人机，怎么从秩序都市排出来的垃圾里翻出有用的东西。“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那个笼子里吐出来的，”老吴指着远处天幕的方向说，“里面有人的**物，有报废的机器，有他们不想再要的东西。有时候还会有活人。活人？”小时候的零问。“对。活人。他们的神经接口被拔了，系统不要他们了，就把他们扔出来。有些人还能说话，有些人已经不会了。他们的脑子还在转，但里面是空的，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硬盘。被格式化”的人。老吴说他们活不了多久。“没有‘我’的人活不了太久，身体会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了，就会自己停下来。”
老吴在零八岁的时候死了。不是被系统杀的，不是被废墟里的危险杀的。就是老了自己停下来的。有一天他躺在废墟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了一句“今天的天空比昨天黄”，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零不知道把他埋在了哪里。废墟上没有土，只有碎石头和灰尘。她只能把他放在一堆废料下面，压了几块铁板，防止野狗来翻。
从那以后，零一个人活。
她学会了更多东西。怎么拆解秩序卫士的通讯器，怎么判断无人机的飞行路线，怎么在系统的监控盲区里移动。她甚至学会了怎么从秩序都市的废料里提取可以喝的淡水——那是一种很笨的方法，效率很低，但至少不会渴死。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了老周。
老周是在一次“垃圾雨”之后出现的。系统每隔一段时间会集中清理一批废料，从北区防线上方的排放口往下倒，像下雨一样。废料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漫天的灰尘。
零躲在半截水泥**，等废料雨停了才出来。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垃圾堆上。
那个人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头上没有头发，脸上全是灰，身上的衣服烂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不是“格式化”的人。
“小孩，”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有水吗？”
零给了他半壶水。
那个人一口气喝光了，然后把空壶还给她。
“你叫什么？”他问。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那个人想了想，“你从这场垃圾雨里活下来了。这是第几次？”
“什么第几次？”
“这种雨。系统往外倒垃圾。你经历了多少次？”
零想了想。“我不知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有这种雨。”
“那就叫零吧。”那个人说，“你是第零个。前头的没了，后头的还没来。你是零。”
这就是零的名字的来历。
老周在废墟上住了三年。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捡垃圾、翻废料、把秩序都市排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仔细检查。他在找地图。秩序都市的内部地图。
“我在里面住过。”老周说，“住了五年。D区，最里面。他们在我身上做实验，拔了我的接口，把我扔出来了。”
“你记得里面什么样吗？”零问。
“不记得了。”老周的声音很平，“他们拔接口的时候把大部分记忆也带走了。我只记得几个画面。走廊，灯，还有一扇白色的门。门上写着‘种子库’。”
“种子库是什么？”
“是人类最后的粮食。”老周说，“外面已经七年没有种出过粮食了。不是因为地不行，是因为没有种子。核冬天之后，所有的种子都被收进了秩序都市。他们说那是为了保护物种多样性。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保护。那是控制。谁掌握了种子，谁就掌握了外面的人。”
零听懂了。
外面有一百多个人，分散在废墟各处。他们靠捡垃圾、打猎（废墟上没有什么可以打猎的东西，只有老鼠和偶尔出现的野狗）、偶尔从系统的缝隙里偷一点食物活着。
如果有了种子，他们就能种地。有了地，就不用再靠系统活着。
老周花了三年时间，从系统排出来的废料里拼出了一张D区的结构图。他把图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用铅笔。有些地方是虚线，有些地方打了个问号。
“我不能进去。”老周说，“我的身体不行了。接口被拔之后，身体一直在往下垮。三年了，我还能站着已经是奇迹了。”
“我进去。”零说。
老周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是快要熄灭之前最后闪的那一下。
“进去就出不来。”他说。
“你出来了。”
“我是被扔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零没有接话。
老周把地图递给她。
“三道锁，”他说，“第一道在转运通道末端。第二道在D区中段。第三道在最深处。种子库在第三道锁后面。”
零接过地图，折了两下，塞进袖子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老周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那个东西赢。”他终于说，“那个东西以为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它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老周把话说完的第三天就死了。零把老周放在老吴的旁边，压上铁板。
第二天，她带着地图，走向了秩序都市。
零从回忆里抽回思绪。
她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幕的光早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去的灰。
前面出现了一堆废料。是上次垃圾雨留下来的，堆得像一座小山。零朝那堆废料走过去，绕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走到了一扇用铁皮拼起来的门前面。
门后面是一个地洞。
不是挖出来的地洞——废墟上没有土，挖不动。是用废料搭出来的，上面盖了几层铁板，外面罩了一层塑料布。这是零的“家”。
她掀开塑料布，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小，大概两米见方。地上铺着几件旧衣服，墙上挂着一盏用电池供电的小灯。灯还亮着，说明她走之前留的电池还有电。
零坐在地上，把军靴脱掉，检查脚底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开始发白，像是泡了太久的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从卡车上翻出来的绷带和消毒水，倒了一些消毒水在伤口上。
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消毒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零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从配给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方舟计划·情感数据模块·源代码备份。
她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盒盖上的字很小，但她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陆沉说这是系统的心脏。
零不知道代码是什么东西。她没上过学，没读过书，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废墟里捡来的、从老吴和老周嘴里听来的。她知道什么是机器，什么是电路，什么是电池的**极。但她不知道什么是源代码。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盒子是陆沉的全部。
他把这个盒子给了她。一个他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一个他明知在骗他的人。
零把盒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她躺下来，把旧衣服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外面，风一直在吹。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像一面破了无数个洞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