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户走访------------------------------------------，林辰就起来了。，提了桶水，往土地庙走。夜里教课的时候他看清楚了，这庙不只是脏，是破。墙根底下老鼠洞连成片，供桌只剩三条腿，窗户纸全烂了，风一吹就呼啦啦响。。香灰、泥块、老鼠屎，扫出来一大堆，用簸箕端出去倒了。又把那三条腿的供桌搬到院子里，找了几块石头垫稳当。窗户上糊的纸全撕了，回头得买新的。，扛着几块木板，手里提着锯子和刨子。“辰哥儿，我看你一个人忙活，给你做了几块黑板。”，黑不溜秋的，但能写字。，说了声谢。，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尊歪歪斜斜的土地公泥像。泥像脸上涂的红漆掉了一大块，一只眼睛斜着，像在瞅旁边什么地方。“这泥像怎么办？”刘木匠问。，说：“搬到墙根底下放着吧。不砸，也不供。就搁那儿。”，但没多问。两个人把泥像抬起来，挪到墙角，脸朝墙放着。“为啥要脸朝墙？”刘木匠又问。“让它面壁思过。”林辰说，“当了这么多年土地公，也没见保这一方土地平安。让它好好想想。”，笑了两声又收住了，看了林辰一眼，觉得这后生跟从前不大一样了。，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地上扫干净了，窗户糊了新纸，三条腿的供桌站稳了，黑板上墙了。林辰又从自己屋里搬来几个草垫子，搁在砖头上，当凳子坐。
刘木匠临走的时候，站在庙门口，把那块“启民学堂”的匾左看右看，说：“这匾歪了。”
他爬上去扶正，又下来，退后两步眯着眼瞅了瞅，点了点头。
太阳升到头顶，该吃午饭了。林辰没吃。
他从庙里出来，怀里揣着一沓草纸和半截炭笔，心中坚定不移往村东头走，他要按照前世摸排走访，入户调查的方式开始启民的第一步。
第一户，王婶家。
王婶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烟熏得她直揉眼睛。灶台上搁着半锅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她男人去年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叫小宝，今年六岁，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正蹲在门槛上玩泥巴。
“林辰？你咋来了？”王婶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王婶，来坐坐。”林辰在门槛上坐下来，小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玩泥巴去了。
“昨晚的课你去了没？”
王婶摇头：“哪有空。白天给人洗衣裳，晚上回来还得做针线。眼睛都快瞎了。”
“小宝**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拉扯他，累吧？”
王婶没说话，眼眶先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说：“累不累的，不都得过。”
“王婶，你家租的是谁家的地？”
“赵家的。五亩。”
“一亩交多少租子？”
“三斗。”王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愿意算这笔账。
林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亩地一年收成撑死了七八斗，交三斗，剩下四斗多。五亩地就是二十来斗，折算成粮食，两个人吃，刨去种子和农具的钱，根本不够吃到秋天。
“王婶，你有没有想过，这租子能不能少交点？”
王婶苦笑：“少交？赵家不把你地收回去就烧高香了。”
“为什么赵家能收你三斗租子？”
王婶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因为地是人家的。”
“地对不对，”林辰说，“但人是活人。赵家也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签的租契。你签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还价？”
王婶更糊涂了：“还价？**的租子，哪里有还价的？”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王婶，晚上去庙里听课吧。带上小宝。我不是教你认字写字，我是想告诉你——你这些年过得累，不是你不够勤快，是有人不让你轻松。”
王婶张了张嘴，想问是谁，但林辰已经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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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户，陈叔家。
陈叔是个木匠，但不是刘木匠。刘木匠是自己单干，陈叔是给赵家的家具作坊做工的。
林辰进门的时候，陈叔正对着一根木头生闷气。手里拿着刨子，木头上刨了三道，深浅不一，刨花卷成一团，又断了。
“陈叔。”
“哦，辰哥儿来了。”陈叔放下刨子，掏出烟袋锅子要装烟。
林辰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木头。木头上画着墨线，线是弯的。
“这墨线弹弯了。”
“是。”陈叔叹了口气，“眼花了。上个月还能看清，这个月就不行了。昨天做废了两把椅子，赵家管事的扣了我十天的工钱。”
“你做一把椅子，赵家卖多少？”
陈叔愣了一下，说：“管事的说，一把椅子能卖二百文。”
“那你拿多少？”
“做一把给我十五文。”
林辰没吭声。他心里算了一下：二百文减十五文，差了一百八十五文。木头本钱顶多三十文。剩下的那一百五十五文，进了赵家的柜子。
“陈叔，你做了二十年木匠了吧？”
“二十三年。”
“二十年木匠，连副老花镜都舍不得配？”
陈叔不说话了，闷头抽了两口烟，眼圈发红。
林辰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陈叔。
“这是什么？”
“这三天的工钱——你做废的那两把椅子，赵家扣了你十天。这事不对。陈叔，晚上来庙里听课。我跟你说说，为什么你干了一辈子的活，到头来连副眼镜都买不起。”
陈叔拿着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辰。林辰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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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户，刘大爷家。
刘大爷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他儿子在码头上扛包，儿媳妇给人家浆洗衣裳，孙子才八岁，已经开始给赵家放牛了。
一家人住在两间土坯房里，一间住人，一间堆柴火。灶台上连口锅都是补过的，锅底打了两个铁锔子。
林辰进门的时候，刘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两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大爷，吃了没？”
“吃了。”刘大爷咧嘴笑了笑，嘴里只剩三颗牙。
“您儿子在码头上扛包，一个月挣多少？”
刘大爷伸出两个手指头：“说是二百文。”
“到手呢？”
刘大爷把手缩回去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一百文。”他声音沙哑，“把头的要抽一半。”
“凭什么抽一半？”
刘大爷摇头，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又像是想了也没用。
“不交就没活干。一大家子，等着吃饭。”
林辰在刘大爷旁边蹲下来，爷俩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日头。
“大爷，您在赵家做了一辈子佃农，您儿子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包，您孙子在给赵家放牛。你们一家三代，干的都是赵家的活。可你们住的是什么，赵家住的是什么？你们吃的是什么，赵家吃的是什么？”
刘大爷没说话，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您想过没有——凭什么？”
刘大爷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辰，嘴唇哆嗦了两下。
“后生，你说的这些，我年轻时候也想过。想多了，就不敢想了。想了又没办法，比不想还难受。”
“现在有办法了。”林辰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大爷。
刘大爷不识字，但他看了那张纸很久。纸上有字，有画，画的是一个人直着腰站着，手里拿个东西，像锄头又不像。
“这是啥？”
“这就是办法。”林辰站起来，“大爷，晚上来庙里听课。我把这个办法讲给您听。您要是觉得不行，就不来。您要是觉得行——”
他顿了一下。
“咱们一块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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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大爷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辰又走了几家。张寡妇家，李大壮家，老孙头家，赵家佃农窝棚那一片。
他没说大道理。走到哪家，就问哪家的日子。问完了，帮着算一笔账。算完了，留下一句话：晚上来庙里听课，我告诉你为什么累，告诉你怎么办。
有些人点头，有些人摇头，有些人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林辰走了一下午，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他那双布鞋本来就破了两个洞，这一走，洞更大了，脚趾头露在外头。
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数据——多少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