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巷里的栀子花------------------------------------------，闷热得像一锅煮开的水。，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午后，知了在老槐树上拼命地叫着，叫声尖锐而漫长，平添了几分让人心里发毛的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晒化了的怪味，混合着旁边国营食堂飘出来的梅干菜扣肉香，以及家家户户窗户里散落出的煎炒烹炸的烟火气。这是一种属于八十年代中叶的、粘稠而又真实的市井味道。，发尾用红色的塑料皮筋扎得一丝不苟。她正坐在自家那道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的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边缘已经有些脱线的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一阵阵裹挟着热浪的微风。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衣服虽然旧了，但领口和袖口都被母亲用缝纫机压得干净笔挺，透着一股属于小家碧玉的体面与清爽。“叶青羽！接球！”、带着一丝变声期特有磁性的少年嗓音，一个黑白相间的皮球带着风呼啸而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仿佛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早已习以为常。她白皙修长的手臂准确无误地往上一抬，手腕一扬，精准地将那颗还带着阳光滚烫温度的皮球稳稳地抱在了怀里。直到这时，她才缓缓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站在院门口的少年一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一件当时厂区年轻人里最时髦的白的确良衬衫。那种面料不容易起皱，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领口特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了好看且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穗色，那是整天在篮球场上暴晒的结果。一双桃花眼此时亮晶晶的，盛满了顽皮的笑意，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阳光歪歪斜斜地落进去，晃得人有些眼晕。，住在叶青羽家正对门的青梅竹马。两家的厨房窗户相对，只要大喊一声，就能知道对方晚上吃什么菜。“谢幻，你多大了？还天天玩皮球。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叶青羽把皮球用力扔回给他，语气听起来像个严肃的小管家婆，可眼底的嗔怪却早就漏了底。，顺势将球往上一抛，在右手的食指尖上熟练地转了个漂亮的圈。他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在叶青羽面前蹲下身子，仰着头看她：“这不是天气太热，看你快被晒成霜打的茄子了嘛。走，找你一块儿去中山路的冰室吃红豆冰。我请客，用我爸刚给的零花钱，绝对管够。红豆冰”三个字，叶青羽的喉咙不自觉地轻轻动了动。在这个年代，五分钱一根的赤豆冰棒或者盐水棒冰，对于厂区里的孩子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而中山路那家新开的港式冰室里，两毛钱一碗、浇了厚厚一层红豆沙和甜丝丝炼乳的刨冰，对兜里掏不出几张毛票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的**，那是属于夏天最奢侈的梦。“那……这可是你非要请我的，不是我赖着要去啊。”叶青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木门槛灰尘，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是是是，叶大小姐肯赏光，那是我的荣幸。我求之不得呢。”谢幻顺手将皮球塞进门主位的夹缝里，转身推来他那辆擦得锃亮、连车辐条都闪闪发光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他潇洒地跨上一只脚，用手拍了拍后座上特意加厚了一层的黑色海绵垫，“上车！”，小跑了两步，熟练地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抓着谢幻腰间那质地略硬的的确良衬衫料子。“坐稳喽，起飞！”
随着“叮铃铃”的一声清脆车铃声，自行车有些摇晃地冲出了窄窄的老巷。
这时候的江城正走在时代的十字路口，街边随处可见新开的小饭馆和理发店。自行车穿梭在树荫斑驳的街道上，风迎面吹过来，带走了几分黏腻的暑气，也将街边不知谁家院子里探出来的栀子花香，结结实实地送到了两人的鼻尖。少年的后背宽阔而温暖，像是一面能挡住所有烦恼的墙，上面散发着淡淡的日光肥皂清香。叶青羽看着他随风飞扬的白衬衫衣角，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中山路的“红星冰室”里，吊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两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豆刨冰很快端了上来。
“快吃，一会儿该化了。”谢幻将勺子递给叶青羽，自己则大大咧咧地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瞬间被冰得龇牙咧嘴，逗得叶青羽咯咯直笑。
叶青羽小口小口地吃着，甜滋丝的莲乳夹杂着绵软的红豆在舌尖化开，冰凉的感觉一路蔓延到心底。她悄悄抬眼看对面的少年，谢幻正用手扇着风，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正说起学校篮球队的趣事。阳光透过冰室略带油腻的玻璃窗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意气风发的轮廓。
吃完冰，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了。
谢幻骑得很慢，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林荫道上滑行。路过红砖砌成的市供销社时，橱窗里摆放的一台巨大的双卡收音机正放着时下最流行的磁带歌曲，邓丽君甜美的歌声飘了出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谢幻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轻声哼起了跑调的调子。
“叶青羽。”谢幻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低沉。
“干嘛？”叶青羽把头微微靠向他的后背，又在触碰到的前一秒有些害羞地缩了回来。
“你说，我们大学毕业以后，会去哪儿啊？我听我爸说，南方现在变化可大了，到处都在盖高楼。”谢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
叶青羽抓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她其实从未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在她贫瘠的想象力里，未来的生活就应该和父母一样，在棉纺厂里上班、分房、老去。
“反正，不管去哪儿，总归是要在一起的吧。”叶青羽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自行车的锁链声淹没。
前面骑车的少年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他更加用力地踩起了脚踏板。风变得大了起来，将他的笑声送入叶青羽的耳朵：“那是自然！以后哥罩着你，去哪儿都带着你这个小管家婆！”
自行车再度穿过那条窄窄的、飘着栀子花香的老巷。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青砖路面上，分不出彼此。
那时候的他们，心思单纯得像一碗清澈的白开水。他们以为日子就会像这自行车的车轮一样，在老槐树的蝉鸣声中，一圈又一圈，永远没有尽头；他们也以为，只要抓住了那件白衬衫的衣角，就能抓住一整个一成不变的纯真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