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毕业季------------------------------------------ 七月毕业季，警徽初照身，太原的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鏊子，把省警校的柏油操场烤得滋滋冒油。法国梧桐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透着一股即将解脱的躁动。，最后一批穿着橄榄绿警服的毕业生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等着领毕业证和分配通知书。汗水顺着每个人的后颈往下淌，把警服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没人顾得上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那个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王建国，分配至大同市***城区分局治安科。李建军，分配至忻州市***五台县***办公室。张卫国，分配至山西省**厅行政处。”，快步走上台接过档案袋，转身就和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庆幸分到了机关，不用风吹日晒；有人遗憾没能回老家，只能背井离乡；还有人凑在一起，盘算着晚上去哪里吃散伙饭，喝个一醉方休。，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他叫林墨，警校里没人叫他的大名，都喊他“老幺”——不是因为他年纪小，是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从小被父母和姐姐们宠着，却偏偏长了一身反骨。，指尖被汗浸得发滑。他没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子等着念名字，反而低着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心里正翻江倒海。，他偷偷写了一份申请，绕过了队里的教导员，直接递到了校长办公室。申请上只有一句话：“自愿申请分配至太原市***刑事侦查支队，望批准。老幺，想啥呢？马上就到你了！”旁边的同学赵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兴奋，“我听说**托人给你找了省厅的关系？可以啊兄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半个月前，父亲托村里在省厅当炊事员的远房亲戚，花了五十斤小米和二十个鸡蛋，好不容易才搭上了线，说能把他分到省厅行政处，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地方。，高兴得一夜没睡。母亲连夜杀了家里唯一的下蛋母鸡，给那个亲戚送去；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整整一包“大前门”，逢人就说“我家老幺以后要去省城当**了”。。
他考警校，不是为了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
他还记得1980年严打的时候，他还在县里读高中。村里的二流子王二麻子，仗着自己舅舅是公社的干部，横行乡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没人敢管。直到严打工作队进村，把王二麻子抓走，公审那天，全村人都去了，看着王二麻子被押上刑车，老百姓拍手称快的样子，老幺这辈子都忘不了。
也就是那天，他下定决心，要当一名**。要抓坏人，要让那些欺负老百姓的人，都受到惩罚。
“林墨！”
**台上的声音打断了老幺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警服的衣领，快步走上台。
校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把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递到他手里，低声说：“你的申请，局里批了。下周一带上档案，去市局刑侦支队报到。想好了？刑侦可不是闹着玩的，苦，累，还危险。”
老幺接过档案袋，指尖触到冰凉的牛皮纸，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挺直腰板，对着校长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洪亮：“报告校长，想好了！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想当一名好**！”
校长看着他眼里的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记住，穿上这身警服，就要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对得起老百姓。”
“是！”
老幺转身走**，赵刚立刻凑了上来，一脸好奇：“咋样？分到省厅哪个科了？快说说，以后我去省城找你喝酒。”
老幺把档案袋塞进挎包，笑了笑：“没去省厅。我申请去市局刑侦支队了。”
“啥？！”赵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你疯了？！刑侦支队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动不动就玩命！**花了那么大功夫给你找的省厅关系，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不想坐办公室。”老幺淡淡地说，“我当**，就是想抓坏人。”
“抓坏人？”赵刚急得直跺脚，“抓坏人能当饭吃吗？省厅多好啊，轻松，体面，以后提拔也快。你去刑侦，天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说不定哪天就把命搭进去了！**妈知道了，不得气死？”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他。
“老幺，别犯傻啊，刑侦真不是人干的。我哥就是刑侦的，三个月没回家，嫂子都跟他闹离婚了。”
“就是啊，省厅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倒好，主动放弃。”
“听哥一句劝，赶紧去找校长改过来，还来得及。”
老幺看着一张张焦急的脸，心里暖暖的，却还是摇了摇头：“谢谢大家，我已经决定了。我知道刑侦苦，危险，但这是我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却也照亮了他眼里的光：“我想当一名真正的**。”
散伙饭是在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的。十几个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土豆丝、炒白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老板搬来一箱“太原啤酒”，瓶盖一个个被撬开，发出“嘭嘭”的声响。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多了。有人抱着同学哭，说舍不得；有人拍着桌子，说以后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还有人唱起了警校的校歌，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却唱得声嘶力竭。
赵刚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老幺的手，舌头都捋不直了：“老幺，你……你小子就是个犟驴！不过……不过哥佩服你！以后要是在刑侦受了委屈，或者遇到啥难事，一定给哥打电话！哥就算**卖铁，也帮你！”
老幺举起酒杯，和赵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啤酒的苦涩在嘴里散开，却又带着一丝甘甜。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躺在饭馆的地上。老幺没醉，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片清辉。远处的太原城，灯火点点，像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老幺知道，从明天起，他的人生就要翻开新的一页了。他将要穿上这身警服，奔赴他向往已久的战场。前路或许充满荆棘，或许危险重重，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老幺，是一名即将上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