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门皆血------------------------------------------。——虽然血很多，多得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而是想起母亲把她推进枯井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有不舍，有哀求，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那是母亲在求她活下去。，活下去。---，七月十五，中元节。，父亲难得没有处理公务，陪她和母亲用了晚饭。母亲亲手做了桂花糕，父亲说甜了些，母亲嗔他：“若水爱吃甜的，我做给女儿吃的，你嫌甜就别吃。”，把一整盘都推到沈若水面前。，母亲看了高兴，父亲也笑。一家三口坐在院中葡萄架下，月光如水，蝉鸣阵阵。母亲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追着院子里的小猫跑，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跟你现在一个样，”母亲笑着捏她的脸，“倔得很。”：“倔点好，像我沈家的人。”，这就是她的一生。，温馨，父母安康，岁月静好。，那是她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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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若水被母亲从梦中摇醒。
“若水，起来，快起来！”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黑暗中沈若水看不清母亲的脸，但她感觉到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娘？”
“别出声，跟娘走。”
母亲拉着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出去。沈若水从小跟着父亲学过些拳脚，翻窗倒不难，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撕心裂肺，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是更多的人在喊叫，是哭喊，是求饶，是——
血溅三尺的声音。
沈若水的腿发软，但她被母亲拽着往后院跑。母亲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平时连走路都慢悠悠的妇人。她一只手死死攥着沈若水的手腕，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一声不吭地跑。
沈若水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她看到前院的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有人影在火光中倒下，有刀刃在月光下反光。
她想喊“爹”，但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拉着她跑到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瘦小的人进去。母亲掀开盖在井口的木板，把沈若水往井口推。
“下去！”
“娘——”
“下去！”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尖锐得像刀锋划过玻璃，“你要活下去，若水，你要替我们活下去！”
沈若水被推进枯井。
坠落的时候，她抬头看到母亲的脸。月光照在母亲脸上，她看到母亲在哭，但母亲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别出声，别出来，等天亮。”
母亲说完这句话，盖上木板。
黑暗。
完全的黑暗。
沈若水落在井底，枯井不深，大约两人高，底下是干涸的泥土和枯叶。她的脚踝扭了一下，疼得钻心，但她捂住嘴，没有发出声音。
井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搜！一个不留！”
是陌生男人的声音，粗粝、凶狠，像磨刀石刮过铁器。
然后是更多的惨叫声。
沈若水听到翠竹姐姐的声音，翠竹是她的贴身丫鬟，比她大两岁，总是笑嘻嘻的，今早还给她梳了个新的发髻。翠竹在喊：“别杀我！求求你们别——”
声音戛然而止。
沈若水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管家的怒吼、厨娘张**哭喊、门房老李头的求饶、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丫鬟小厮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然后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你们是谁？！这里是**命官府邸，你们——”
“沈大人，对不住了，有人要*****。”
“你们——！”
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若水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她的脸颊，滴在枯井的泥土里。
她不能出声。
母亲说了，不能出声。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
“你女儿？你女儿已经下去了。别急，你也下去陪她。”
“你们这群**——！”
刀刃入肉的声音。
沈若水听到母亲闷哼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比父亲倒地的声音轻一些，轻很多。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井口上方。
“都杀完了？”
“三十七口，一个不少。”
“那个小丫头呢？”
“在井里呢，我亲眼看到推进去的。”
“死了？”
“这么高的井，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不死也残。再说了，就算没死，她能爬出来？”
“也是。走吧，回去复命。”
“等等，放把火，烧干净。”
脚步声远去。
然后是火。火光从井口的缝隙透进来，橘红色的，跳跃着。沈若水听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闻到浓烟的味道。
她靠在井壁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让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的恐惧。
她在枯井里待了一整夜。
火在她头顶燃烧，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她把袖子撕下来捂住口鼻，蜷缩在井底最小的角落里。脚踝肿得像馒头，手背被咬出了血，掌心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她答应过母亲。
活下去。
天终于亮了。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浓烟也散了。阳光从井口照进来，沈若水眯起眼睛，她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开始爬。
枯井的井壁是用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她用指甲抠进砖缝，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脚踝疼得她满头大汗，手心的伤口磨在砖上，血肉模糊。
她爬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永远爬不到头。
但她爬出来了。
她翻出井口，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
然后她睁开眼睛。
沈府没了。
她眼前的不是沈府，是一片废墟。房屋倒塌，梁柱焦黑，青石板路被烧得炸裂。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灰烬，灰烬下面是——
她不敢看。
但她还是看了。
她看到了翠竹。翠竹躺在院门口，身上没有烧伤，但胸口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在阳光下发亮。翠竹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地望着天空。
沈若水站起来，赤脚走在灰烬里。
她走过翠竹身边，走过管家的**，走过门房老李头的**。老李头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刀上全是缺口。
她走到前院。
父亲躺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摊黑色的血迹。他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沈若水蹲下来，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
“爹，”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若水在。”
她找到母亲。母亲倒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身上中了两刀，一刀在胸口，一刀在腹部。母亲的手伸向父亲的方向，到死都在想靠近他。
沈若水抱起母亲。
母亲的身体已经冷了，僵硬了，但沈若水还是抱着她，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那样。
她把脸埋在母亲冰冷的颈窝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哭到后来，她开始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她哭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哭死过去。
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废墟的门口。
一个老道士。
灰袍，白发，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如古井。他就站在烧焦的门框下，像是从另一世界走来的人。
他看着满地的**和跪在血泊中的少女，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越，像远山的钟声。
“小姑娘，想报仇吗？”
沈若水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烬，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但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亮得像是淬了火的刀。
“想。”
老道士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跟我走吧。”
沈若水放下母亲，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一切。
然后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向那个老道士。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