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婆的遗物------------------------------------------（一），才鼓起勇气打开那个樟木箱子的。，铜锁上生了斑驳的绿锈，像时间在金属表面结了一层痂。外婆生前把它放在床尾，从来不许任何人碰。沈念小时候好奇，趁外婆午睡时偷偷撬过一次，被当场逮住，手心挨了三下竹尺。外婆打得不重，但表情严肃得可怕，说了一句沈念一直没听懂的话：“念念，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还不回去了。”，觉得外婆小题大做。一个破箱子而已，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蹲在这只箱子前，用一把改锥撬开了那把铜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沓发黄的票据，两本存折，一个铁盒子。沈念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把木梳、一面圆镜、三枚顶针，和一本蓝色的书。。梳齿断了好几根，背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旁边用极小的字刻着“1963年春，阿祥赠”。阿祥是外公的小名。外公去世的时候，沈念还没出生。。镜面已经模糊了，照出的人影像隔着一层雾。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小女孩大约三四岁，扎着一个冲天辫，表情倔强，嘴巴抿得紧紧的。。。她不记得那个年轻女人——那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可她从来没见过外婆扎辫子。在她的记忆里，外婆永远是花白的齐耳短发，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是这张照片里的那个小女孩，还是那个被小女孩看着的、扎辫子的年轻外婆？，拿起了那本书。（二）
那是一本她从未见过的书。
深蓝色的布面封皮，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凉不热，像触碰另一个人的皮肤。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右下角烫着一个字。沈念凑近了看，辨认出那是繁体的“永”字。
永。永恒。永久。永别。
她翻开扉页。纸张很薄，微微泛黄，像秋天的梧桐叶。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墨色深得发黑，像是刚刚写上去的，可那笔迹分明是旧式的馆阁体，带着**时期的气息：
“本书仅收录你曾拥有、而后失去之物。每寻回一件，必将失去另一件。取舍由你，后果自负。”
沈念皱了皱眉。
外婆喜欢收藏旧书，家里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版本的《红楼梦》《西游记》，还有好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线装书。这本大概也是其中之一，扉页上的字也许是哪个无聊的读书人写来唬人的。至于那个“永”字，大概是出版社的标记。
她正要合上书，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一页上写满了字。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色有深有浅，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沈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心跳忽然加快了。
第一条：1997年，沈念丢失的银锁（外婆赠）。
第二条：1999年，沈念丢失的《安徒生童话》插图本（扉页有外婆题字）。
第三条：2001年，沈念丢失的蝴蝶**（蓝色，翅膀缺了一角）。
**条：2003年，沈念丢失的外婆的顶针（刻有“念”字）。
第五条……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开始发抖。
那些东西她全都记得。银锁是她五岁时外婆送的，她在***弄丢了，哭了整整一个星期。那本《安徒生童话》是外婆在她七岁生日时送的，扉页上写着“念念快乐成长”，后来借给同学再没还回来。那个蓝色蝴蝶**是她九岁时在庙会上买的，十块钱，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丢的那天她在学校操场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些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外婆不知道她弄丢了银锁，不知道那本书被弄丢了，不知道那个**是她省吃俭用买来的。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失去，是她一个人藏在心里二十年的秘密。
可这本书知道。
沈念猛地合上书，心脏砰砰直跳。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出租屋的小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寻常的城市夜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自己刚才的恐惧有些可笑。
也许外婆真的在这本书上记录过这些东西。也许外婆知道她丢了那些东西，只是没说出来。也许——
她的目光落回那本书上。
书页没有合拢，微微张开了一道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沈念鬼使神差地又翻开了它。
第二页是空白的。
不，不完全空白。页面的正中央写着一个词，墨色很深，像是刚写上去不久。沈念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词是：甜味。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翻到第三页呢？第三页上会写什么？如果她继续翻下去，是不是真的能找回那些东西？
她翻开第三页。
页面正中，又是两个词：信任。
她翻到**页：热情。
第五页：恐惧。
第六页：嫉妒。
第七页：爱。
每一页只有一个词，墨色深浅不一，字迹大小不同，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是沈念自己的笔迹。
她认识自己的字。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连笔处带着一点潦草的字体，是她在大学时养成的书写习惯。可她从来没有在这本书上写过字。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本书。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条目。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她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了第一条上。
“1997年，沈念丢失的银锁。”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那个银锁是她失去的第一件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外婆去世后，她太想抓住什么了。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被这本书选中了，无论她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手指按上去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坐电梯时那种失重感，胃里微微发紧。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的，像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说话，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
“你确定要找回这件物品吗？代价将即时扣除。”
沈念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确定。”
（三）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板上挪到床上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格式化过的电脑，只剩下最基本的操作系统在运转。
然后她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皱了皱眉。
栀子花。这个味道她认得，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可是——
她忽然觉得不对。
她闻得到栀子花，闻得到窗帘上灰尘的味道，闻得到窗外飘进来的早餐摊的油烟味。她能闻到一切，唯独闻不到一样东西。
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蜂蜜柚子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液体滑过喉咙，冰凉，顺滑，带着微微的黏稠感。可是——没有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柚子茶在她的舌头上铺开，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质地、重量，就是尝不出味道。不酸，不甜，不苦，不涩。像在喝一杯温水，又像在吞咽空气。
沈念握着那瓶蜂蜜柚子茶，站在厨房里，忽然笑了。
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了。
她转身冲回卧室，拿起床上那本蓝皮书，翻开第一页。第一条下面，多了一行字，墨色新鲜，像刚刚落笔：
“已找回。代价：味觉·甜味，已扣除。”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把书页攥出了褶皱。
原来“每寻回一件，必将失去另一件”，是这个意思。她找回了五岁时弄丢的银锁，代价是再也尝不到甜味。不是暂时的，不是可以恢复的，是永久地、彻底地从她的味觉地图上抹去了。
沈念慢慢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她应该害怕的。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害怕。应该把那本书扔掉，应该打电话给朋友，应该去医院检查味觉为什么突然失灵。可她没有。她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如果找回一个银锁的代价是失去甜味，那找回更重要的东西，代价是什么？
她想起第二页上那个词——信任。如果她翻过第二页，找回那本《安徒生童话》，代价会不会是失去信任别人的能力？
她又想起第三页上的“热情”。如果她继续翻下去，找回那个蝴蝶**，代价会不会是失去对所有事情的热情？
一层一层地失去，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可她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本书。
因为第三十七页上写着一个她做梦都想找回的东西。那是她失去过的最珍贵的东西，珍贵到她愿意用任何代价去交换。
第三十七页只有一个词：外婆。
沈念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翻开了第三十七页。
页面是空白的。
不，不完全是空白。页面正中央，刚刚浮现出一行字，墨迹正在从淡变浓，像一个人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你确定要找回这个人吗？代价将是——”
字迹在这里停住了，仿佛书也在犹豫。
然后，字迹继续写下去：
“代价将是：你与她的所有记忆。”
沈念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一动不动。
如果她按下去了，外婆会回来。活生生地回来，站在她面前，会笑，会说话，会像从前一样叫她“念念”。可是她会完全不记得外婆是谁。她会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听着这个陌生的声音，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会找回外婆这个人，但失去所有关于外婆的记忆。
那找回来的，还是外婆吗？
沈念把手收回来，紧紧握成拳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天光大亮，直到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
她没有按下去。
但她也没有合上书。
因为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本书不是在帮她找回失去的东西。这本书是在问她——你愿意为了你想要的，放弃多少你自己？
而她更害怕的是，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闹钟，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苏晚。
沈念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继续翻下去，有一天，她会不会连苏晚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接起电话，听见苏晚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念念！晚上一起吃饭呗？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你肯定喜欢！”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好”，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轻轻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晚晚，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太一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晚笑了：“你不一样？你还能不一样到哪去？你就是你呗，沈念，别想太多啦。”
沈念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蓝皮书。
封面上那个“永”字，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还不回去了。”
可是外婆没有告诉她——如果已经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