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法在人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那文钱，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把仅有的钱放进一个陌生人的破碗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上界的、中界的、下界的；天才的、平庸的、该死的。但那样的眼睛，他只见过这一次。。：歇歇脚，就几天。。---，段中法开始在村口教孩子们识字。，没有规矩，爱来不来。他靠着一棵老槐树，手里捏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几个字：、手、口、刀、牛。“认识吗？”，摇头。“不认识就对了。”段中法把树枝一扔，“认识字有什么用？认识字能当饭吃？”。
缺了门牙的二丫举起手：“那您教我们啥？”
段中法看了她一眼。
“教你们怎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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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蹲在最前面，两只眼睛亮亮的。
“师傅，活着还用教？”
“你以为活着容易？”段中法嗤笑一声，“活着是最难的事。活着要吃饭，吃饭要种地，种地要挨累，挨累了还得接着种。好不容易种出粮食来，有人来抢，你给不给？”
钱江摇头。
“不给怎么办？”
钱江想了想：“打回去。”
“打不过呢？”
钱江卡住了。
段中法笑了：“所以今天先教第一课——打不过的时候，怎么跑。”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
“都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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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村口的空地上，一群孩子跟着一个邋遢道士学怎么跑。
不是瞎跑。是跑几步，忽然转弯；是跑几步，忽然趴下；是跑几步，忽然往人胳肢窝底下钻。
“跑不是逃，”段中法说，“跑是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打回去。”
钱江学得最快。
他本来就灵活得像条泥鳅，这一教，更是滑不留手。二丫追他，追了三圈愣是连衣角都没摸着。
“钱江你站住！”
“你抓着我我就站住！”
二丫气得直跺脚。
段中法靠在槐树上，看着那个泥鳅一样的孩子，嘴角微微扬起。
但笑意只到嘴角，没进眼睛。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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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钱江回家，饭桌上跟他娘念叨。
“师傅今天教我们跑步。”
钱秦氏筷子一顿。
“跑步？”
“嗯。他说打不过的时候得会跑，跑了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打回去。”
钱秦氏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对。”
钱江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娘，师傅是什么人？”
钱秦氏想了想。
“是个怪人。”
“怪人好人坏人？”
“现在看，是好人。”她顿了顿，“以后，不知道。”
钱江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钱秦氏看着他的头顶，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段中法第一天来家里时的眼神。那眼神看什么都淡淡的，像是看过太多，什么都不稀奇了。
只有看她儿子的时候，那眼神会变。
变得很奇怪——像在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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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段中法还在村里。
他开始教孩子们的不只是跑步。他教他们爬树、**、钻洞、藏东西。他教他们怎么听脚步声分辨来人，怎么从影子里看出背后有人，怎么在睡觉的时候也睁着半只眼。
“这些都是什么功夫？”有孩子问。
“活着的功夫。”段中法说。
孩子们听不懂，但学得很起劲。
钱江学得最好。
他不是最壮的，不是最高的，但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三分。爬树，他第一个爬到顶；**，他第一个翻过去；藏东西，他藏的东西谁也找不到——包括他自己。
有一次他把自己藏在草垛里，二丫带着一帮孩子找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找着。最后是他自己憋不住笑出了声，才被揪出来。
“钱江你太贼了！”
“那是我藏得好！”
“你藏哪儿了？”
“我不告诉你。”
二丫气得追着他打，追了三圈，连衣角都没摸着。
段中法看着这一幕，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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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段中法坐在老槐树下，破天荒地拿出一壶酒。
他很少喝酒。不是不爱，是不敢。
酒这东西，喝多了容易想事。想事多了，就容易想起那些不该想的。
但今晚他想喝一点。
月亮很圆。月光照下来，照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像猫。
他没回头。
“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钱江从槐树后面探出脑袋。
“您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有声音。”
“我明明很轻了！”
“轻是轻，但你没藏气味。”段中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风从北边来，你从南边来，风把你的味儿送过来了。”
钱江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自己的胳肢窝。
“我没味儿啊。”
“你自己闻不到。”
钱江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月亮。
“师傅，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段中法没说话。
“您肯定不是普通武师。”钱江说，“普通武师不会教这些。”
“那你觉得我是干什么的？”
钱江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是见过世面的。”
段中法笑了。
“见过世面？”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什么很苦的东西，“我见过太多世面了。”
“多到什么样？”
段中法没回答。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和很多年前一样圆。
那时候他还是……
他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钱江。”
“嗯？”
“你将来想干什么？”
钱江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娘说，等我长大了，自己决定。”
“**是个明白人。”
“您也这么说过。”
段中法笑了。
“我好像确实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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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钱江在槐树下睡着了。
段中法没叫醒他。他把自己的破道袍脱下来，盖在那个瘦小的身上。
月光下，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六岁的孩子，睡着了就只是个孩子。没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没有那不该有的通透。
段中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一句话。
“你找了一辈子，到底在找什么？”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他在找的，可能就是这样的眼睛。
干净得像泥塘里的水——但在该浑的时候，也能浑得像泥塘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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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
段中法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睡的钱江，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红光，一闪而过。
别人看不见。
他看得见。
那是荧惑。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法中断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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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道袍，段中法靠在槐树另一边，睡得正香。
他把道袍轻轻盖回去，蹑手蹑脚地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那个邋里邋遢的道士缩成一团，睡得像条老狗。
钱江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邋遢。
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但他没问。
他娘说过，别人不想说的事，不要硬问。
于是他转身跑回家，跑得很快。
阳光落在他背上，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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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
那一年，钱江六岁。
他不知道那个教他跑步、**、藏东西的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第一个教他怎么“活着”的人。
很多年后，当他站在不庭山顶，看着脚下的万里云海，他会想起这个秋天。
想起老槐树，想起破道袍，想起那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活着才有机会打回去。”
而那个人的真面目，他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真正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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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中法在青丘村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教孩子们活着的本事，也教了几个字——虽然他自己说识字没用，但还是教了。
他教钱江认的第一个字，不是“人”，不是“手”，是“仇”。
“这个字念什么？”
“仇。”
“什么意思？”
“记着的意思。”
段中**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娘。”
段中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得对。”他说，“仇，就是记着。记着该记着的。”
钱江把那个字在地上划拉了好几遍，直到能闭着眼睛写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字将来会写进他的命里。
但段中法知道。
他看着那个一笔一划练字的孩子，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