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久下不停的雨  |  作者:溪桅  |  更新:2026-05-17
婚礼邀请------------------------------------------。,腾出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方案改了第七版——裴总说“还不够精致”,她没问什么叫精致,只是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小苏,昨天让你打印的资料放在哪的?”方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左手边第二个文件夹——小苏!咖啡!咖啡!来了来了——”她一边敲完最后一行,一边端起杯子往茶水间跑,手机从肩膀滑下来,落在办公桌上,发出闷响。,手机屏幕上多了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工作群的通知。一条是裴总的语音:“方案明天八点前发我。”。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回到自己的工位。格子间外面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不停地踱步。她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里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小溪。”。苏忆溪抬起头,她的上司靠在格子间的隔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美式,表情是那种她惯常的、介于关心和审视之间的样子。“还没做完?快了。”苏忆溪笑了笑,“纪姐你先走吧,不用等我。”。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咖啡放在苏忆溪桌上。“方案是改不完的。裴总那个人,你给他第十版他也觉得还有第十一版。我知道。”苏忆溪的手指没有停。
“知道就早点回去。”纪言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溪,女人的青春没几年。别把自己耗干了。”
苏忆溪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纪言韵拍了拍她的肩膀,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方案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写字楼。雨还没有停。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在公寓楼下遇到了房东。房东说热水器坏了,明天修。她说好。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爬上四楼,开门,换鞋,开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厨房和卧室之间只隔着一道帘子。她曾经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后来发现,“暂时”可以很长。
手机又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愣住了。
来电显示:段宥澈。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一个她以为已经结痂的地方。她盯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接。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
她划开了接听键。
“喂,忆溪。”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我还以为你会已经给我拉黑了,哈哈,幸好你接了。”
“有什么事吗?”她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隔着电流她都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尴尬。然后他说:“哦,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想请你以我多年好友的身份来参加我的婚礼。嗯……可以吗?”
多年好友。
苏忆溪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夜景。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灯光切割成无数条细细的线。多年好友。他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完全忘了——或者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曾经为他做过什么。
“好,”她说,“你把地址发给我吧。到时候联系。”
挂掉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脑海中翻涌的不是段宥澈的脸。而是那些年——高考志愿上改了又改的学校名字,大学四年洗了无数次的衣服和写了无数次的作业,攒了四年的奖学金变成了他的创业启动金,大三那年放弃的交换名额。
还有分手那天。
那天没有下雨。是个很普通的阴天。她等了四个小时他才回来,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她没有质问,没有翻他手机。她只是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不是长变了,是她终于不戴滤镜看他了。
“段宥澈,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认真的?你舍得?”
“舍得。”
她拎着箱子走出那扇门。外面是阴天,没有雨。她在街头站了很久,心里空落落——不是难过,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轻盈。像拔掉了一根嵌在肉里太久的刺。
拔的时候疼。拔完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不用一直疼。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苏忆溪从窗前转过身,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些她从不翻但从不扔的东西。高中校服、毕业照、几本旧笔记本。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最底下是一张班级合影。
照片已经微微泛黄。她站在前排,旁边是乔伊欣。段宥澈站在中间,笑得最耀眼。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停在角落。
最后一排,最左边。
一个清瘦的少年低着头,没看镜头。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肩膀的线条还没长开,整个人像一棵还没到季节的竹子。他的脸被前排同学的肩膀遮住了一半,只看得到下巴和一段很细的脖颈。
她盯着那张被遮挡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记得他是谁。
不是想不起来。是从来没有注意过。整个高中三年,她从来不知道最后一排最左边坐着谁。她只看得见段宥澈。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拍照日期和班级。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名单——拍照那天**挨个登记的,对着站位一个一个写的名字。她的名字在第一排**个。段宥澈在第三排正中间。
她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最后一排。**用褪色的铅笔字写着:
苏忆溪的手顿住了。
林霖。
这两个字很陌生,又隐约有一丝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她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快了。
不是因为段宥澈的电话。是因为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她不能让这一辈子和上一辈子一样。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她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轻轻地说,“我不会再追着谁的光跑。我要做自己的光。”
然后她关上了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模糊的半张脸。那个叫“林霖”的人是谁?为什么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坐在她旁边吗?还是隔着好几排?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座位在哪里。
在下一场雨来之前,她想先去一个地方。
车停在海边的时候,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有很重的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云层压得很低,海面是灰黑色的,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某种即将到来的预感。
苏忆溪在沙滩上慢慢走。高跟鞋陷进沙子里,她干脆脱了,拎在手里。脚底踩在凉凉的沙上,人慢慢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来过这片海。那时候她十七岁,刚和段宥澈在一起,高兴得觉得全世界都是亮的。她拉着他来海边,他说海风太大,头发吹乱了不好看。她傻乎乎地说那我们回去吧。
那天的海是什么颜色的?她忘了。
但她记得自己在沙滩上跑的样子。那时候她还相信很多东西。相信爱一个人就会得到回应。相信付出总会有回报。相信那个在医院里救了她的人,会是她的命中注定。
“如果从来没有什么救命之恩呢?”
她对着海风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海浪拍在沙滩上,退下去,又拍上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海浪。是人跑在沙滩上的声音。急促、有力、越来越近。她回过头。
一个人影从沙滩那头跑过来,喘着气,手撑着膝盖,抬起头——
“苏忆溪!你跑那么快干嘛,追都追不上!”
江淮阳。她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初中,一起被老师罚站,一起在巷子里吃冰棍,一起骑自行车摔进草丛。他脸上永远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好像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苏忆溪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在这,他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你掉的这个,我捡到了。”
是一枚**。
她接过来。沉甸甸的,是木头做的。颜色被时间打磨得很深,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浅橙色的。**上刻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橙子,刀痕深浅不一,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橙子旁边刻着两个字——
忆溪。
她的名字。
苏忆溪僵住了。她看着那两个刀刻的字——忆溪。她的名字。但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枚**。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我没有这种**啊……”
“这上面刻着你名字呢,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她把**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旧刀痕,像是刻坏了的图案的残留。角落里刻着一个小小的“4”,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木纹。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江淮阳抬头看了看天。
“快下雨了。走吧。别再淋雨了。”
他把**递过来。
苏忆溪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
一阵天旋地转。不是晕眩。是一种被拉扯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感官同时被切断又被接上。江淮阳的声音越来越远,海风的声音越来越远,海浪拍岸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两个画面。
一个是江淮阳的脸,写满了惊恐。
另一个是手中的**,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光里微微发亮。
然后,一切坠入了黑暗。
……
她在一片白光中醒来。
白光。不是阴沉的、要下雨的海边天空。是九月明亮的、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半黄的叶子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忆溪怔怔地低下头。蓝白校服。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手指上没有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净简单,像一个普通高中女生的手。旁边的课桌角上放着一支笔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涂鸦角落画着一颗潦草的橙子,被翻页的痕迹磨掉了一半,但还是能认出来。
橙子。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枚**还在。橙子图案,忆溪两个字。和笔记本涂鸦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她认得这笔触。笔记本上那颗橙子的画法,和**上刻的橙子一模一样——连花瓣的五片叶子都是同一种排法。同一个人画的。同一个人刻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一只猫在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
是旁边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他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小段脖颈。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忽然——咳了一声。
无意识的,像是连在梦里都忍不住要咳。
苏忆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淡淡的木屑印,像是洗过了但没完全洗掉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疤痕,不仔细看不会注意,但仔细看——
和校运会那天递水给她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握过这只手。在低血糖的那天,半梦半醒间,她握过这只手腕。对方没有挣开,只是动作顿了一下。她以为那是自己在做梦。不是梦。
少年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注视惊醒了。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毛很浓,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很小一点。鼻梁不低,嘴唇紧抿着。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很干净。像一场下过很久的雨。
他看了苏忆溪一眼,目光停顿了一瞬——不像是看同班同学,像是看了很久的人忽然离得很近——然后迅速移开,低下头去翻面前的笔记本。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苏忆溪忽然不觉得慌了。她低下头,把**翻到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4”,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不是木纹。是刻痕。
是这个人刻的。是他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意味着什么,耳边响起一个熟悉到令人窒息的声音。
“苏忆溪。”
她抬起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她高中班主任白寅礼。他在上一世她毕业后就没再见过了。记忆里他的头发没有这么黑——大概是穿越前的记忆把时间线搞混了。
“你昨晚没睡好?先醒醒。早自习已经开始了。”白寅礼推了推眼镜,语气是那种不严厉但很有威慑力的类型。
苏忆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点头,拿起笔,假装翻开课本。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林霖。他重新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侧向另一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那是谁。那是段宥澈的脚步声——轻快的、自信的、从不犹豫。上一世她听到这个脚步声就会心跳加速。这一世,她听到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静。
脚步声从窗前走过。她没有抬头。
她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叫苏忆溪。我今年28岁。我回到了十七岁。那个人叫林霖。我要弄明白他是谁。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这一次,我不为任何人而活。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落在笔记本涂鸦的那颗橙子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朵上,落在她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像一场还没有落下来的雨。
她的手心还攥着那枚**。指尖能摸到刀刻的痕迹——一刀,又一刀,深浅不一,却每一刀都是她的名字。
谁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刻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弄清楚答案。
窗外,天边正在聚拢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那道闪电还没有劈下来。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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