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落月

阿爸的秘密------------------------------------------，每天傍晚成了玉旺罕最期待的时间。，她就坐不住了。咩巴喊她帮忙收辣椒，她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咩巴让她看着弟弟，她把弟弟背在身上也要往门口挪。“你今天怎么跟**长了刺似的？”咩巴看了她一眼。，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阿爸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走吧。”他说。：“去哪儿？带她去江边捡点螺蛳。”。阿爸从来不说谎，他说捡螺蛳就是捡螺蛳。但他没说的是，螺蛳桶被丢在了路边，他们拐进了寨子后面的橡胶林。——老傣医说橡胶林里有瘴气，小孩不能进去。但玉应罕知道，橡胶林的深处有一块空地，是二十年前寨子里最老的藤球场。“后来种了橡胶树，就没有人来了。”，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树枝。玉旺罕跟在他身后，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爸，你以前就在这里踢球？嗯。每天放学就来，踢到天全黑了才回去。***拿着竹条追着我打，打完了第二天还来。”。她想象不出阿爸小时候的样子，他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或者在院子里编竹篮，很少说话，也很少笑。
但走进这片橡胶林之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脚步变轻了，眼神也亮了。
“到了。”
空地比她想象的要小，四周被高大的橡胶树围住，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地上长满了草，但草的长势不太一样——中间一片区域的草明显比周围矮，好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玉应罕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
泥土里露出半截白色的石灰线。
“这是球场边线。”他的声音有些哑，“二十多年了，还在。”
玉旺罕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条线。石灰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了，但线条还是直的，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阿爸画线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一点。”
“多大？”
“十二岁。和你岩叫哥差不多大。”
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来，站在这里。”
玉旺罕走过去，站在圆圈里。她太小了，那个圆对她来说大得像一口井。
“现在，把球扔起来，用脚背接住。”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露兜树球——她编的那颗歪歪扭扭的球。
深吸一口气。
把球往上抛。
球飞起来，她抬起右脚去接。
球砸在脚踝上，弹飞了，滚进草丛里。
“没关系，再来。”
她把球捡回来。
抛。
踢。
又没中。
抛。
踢。
这次接到了，但球滚了一下就掉在地上。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阿爸，我是不是很笨？”
玉应罕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右脚抬起来。
“你看，你的脚背是平的，球放上去会滑。”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脚背的外侧。
“你要用这里。这里有一个窝，球放在这个窝里，就不会跑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背。阿爸指的那个地方，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滴水落在沙子上留下的印子。
“这就是你的天赋。”
“天赋？”
“每个人都有一个最适合踢球的地方。有的人在脚内侧，有的人在脚外侧。你的在这里。”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再试试。”
她抛起球。
这一次，她想着阿爸说的话，用脚背上那个小小的凹陷去接。
球落在脚背上。
稳住了。
它停在那个窝里，像一只落在叶子上的蝴蝶，轻轻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掉。
“我接到了！”
她大喊了一声，声音在橡胶林里回荡。
玉应罕笑了。
那是玉旺罕记忆里，阿爸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旺罕，记住这个感觉。”
“球不是用脚踢的。”
“是用这个地方。”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用这里去感受它。球有脾气，你不能跟它较劲。你要顺着它，像顺着一阵风，像顺着一条河。”
玉旺罕不太懂。
但她记住了。
那天傍晚，她在橡胶林里练了三个小时。
从接球开始，到颠球，到把球踢出去再跑过去接住。
那颗露兜树球被踢得越来越圆，被汗水浸得越来越软。
天黑透的时候，玉应罕说：“该回去了，咩巴要担心了。”
她抱起球，跟着阿爸走出橡胶林。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橡胶树的上方。
“阿爸。”
“嗯？”
“我以后每天都能来练吗？”
玉应罕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你想。”
“我想。”
“那就来。”
她笑了。
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怀里那颗已经不成样子的露兜树球上。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阿爸说的那句话——
“球不是用脚踢的，是用这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快。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高兴。
那种高兴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她心里飞，扑棱棱的，要把她的心撞开。
她不知道这叫热爱。
她只知道，抱着球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了。
那天夜里，咩巴在灯下补衣服，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跟阿爸去哪里了？”
“去江边捡螺蛳。”
“螺蛳呢？”
“呃……吃了。”
咩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知女莫若母，但咩巴选择给她留一点秘密。
玉旺罕钻进被窝，把球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月光从竹墙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球上。
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球在枕头上转了半圈。
“晚安。”她小声说。
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
跟球。
还是跟月亮。
还是跟那个她还没学会念的名字——
loog Seek。
会飞的球。
梦里，她又踢了一整晚。
这一次，球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