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断指平账.------------------------------------------，天井里的时间流速，又变了。，是“快”和“慢”的错乱。沈晦看见谢无咎的动作变得极慢——他抬手的动作，说话的嘴型，甚至眨眼的瞬间，都像慢放的影片，一帧一帧，缓慢得令人心焦。。他拨动算盘珠的手指快成一片虚影，算盘珠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那声音不再是清脆的，而是尖利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频率飙升，从17.3Hz一路飙升到40Hz、50Hz、60Hz……那已经不再是次声波，是某种人耳能听见的、高频的尖啸。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像是有人在用**她的耳膜。“停下！”温折柳大喊，但她的声音也被拖慢了，像老旧的磁带卡了带，一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他不是**，但这趟活危险，老朝奉给了他们防身的家伙。他举枪，瞄准王守拙，扣动扳机。。，是响了，但**飞出去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弹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旋转着，旋转着，一点点地飞向王守拙。而王守拙只是侧了侧身，**就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嵌进了对面的墙壁。“没用的。”王守拙的声音也变得极快，像加速播放的录音，“在这里，时间是我的。我说快就快，说慢就慢。你们是我的账，我得把账算清了，才能走。”，又一颗珠子跳起来，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谢无咎。，但他的动作太慢了。那颗白玉珠子，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眉心。。没有伤口。但谢无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打”出去了。“时间”。，在快速地衰老。皮肤起皱，斑点浮现，青筋暴起，指甲变黄……短短几秒钟，他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变成了六七十岁的老人。然后，又在下一秒，变回原样。，是时间的“切片”。王守拙在从他的生命里，抽取时间的片段，像从账本上撕下一页。
“住手！”沈晦咬牙，他的左眼在剧痛中，勉强能跟上王守拙的速度。他看见王守拙周身笼罩着一层“气”，那“气”的颜色，和谢无咎身上的“气”一模一样。不，应该说，王守拙的“气”，正从谢无咎身上“抽取”着什么。
是“时间”。
沈晦猛地冲过去。他的动作也被拖慢了，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王守拙，想抢下那把算盘。
王守拙只是轻轻一拨算盘珠。
啪。
沈晦的动作停住了。不是被定身，是他的时间被“暂停”了。他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晦！”温折柳惊呼，但她自己也动不了。她的时间被“放慢”了，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像在泥潭里挣扎。
陆九渊又开了一枪。这一枪的速度正常了，**呼啸着飞向王守拙。但王守拙只是抬起算盘，挡在面前。
铛！
**打在算盘框上，迸出火星，弹开了。算盘框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没用的。”王守拙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这把算盘，是‘定盘星’。当年我用它算了三十年账，算了三千万两白银的流水，算了无数人的富贵贫贱。它早就不是一把算盘了，它是我的‘账本’，是我的‘命’。”
他拨动算盘珠，又一颗珠子飞向谢无咎。
这一次，珠子打在了谢无咎的胸口。
谢无咎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停止了流动，呼吸停滞了，思维中断了……然后，又恢复了。
但那一瞬间的“空白”，让他毛骨悚然。
“你在偷我的时间。”谢无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偷。”王守拙纠正他，“是平账。你祖父欠我的，你来还。天经地义。”
“我祖父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王守拙放下算盘，看着谢无咎，眼神复杂，“当年我借寿，借的是三个伙计的阳寿。但那三个伙计，是你祖父放走的。他偷偷改了账，把那三日的阳寿，记在了自己名下。所以，我借到的，其实是你祖父的阳寿。”
谢无咎愣住了。
“你祖父用自己三日的阳寿，换了三个伙计的命。”王守拙说，“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我是大掌柜。票号的每一笔账，都要过我手。他改账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
“但我没拆穿他。因为我也需要那三日的阳寿。所以我将错就错，把那三日记在了我的账上，补了我的命数。可我没想到，你祖父在账上做了手脚——他少记了一日。他只记了两日，还有一日，不知去向。”
王守拙举起算盘，算盘珠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那一日。直到今天，我看见你的八字，我才明白——那一日，被你祖父‘藏’起来了。他把它藏在了你的命里。所以，你生下来就有六指。那不是畸形，是‘印记’。是那一日阳寿的印记。”
谢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多出来的小指，苍白，细长，像截枯枝。他从小就觉得这手指不对劲——它没有知觉，不会痛，不会*，冬天不会冷，夏天不会汗。它就像一截死肉，长在他手上。
“现在，把它还给我。”王守拙伸出手，“那一日阳寿，本该是我的。还给我，账就平了。我就能走了，你也能走了。咱们两清。”
谢无咎没动。
他在想，想祖父临终前的话。
“无咎，咱们谢家欠‘晋源通’一笔账。不是钱，是命。这笔账不平，谢家子孙，永无宁日。”
原来，是这么一笔账。
祖父用自己的阳寿，换了三个伙计的命。但他留了一手，藏起了一日，藏在了孙子的命里。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别有深意？
谢无咎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交出了这一日，王守拙就能“平账”，就能离开这座宅子。而他，会失去什么？会死吗？还是会像王守拙一样，被困在这宅子里，一遍遍地算账？
“如果我不给呢？”谢无咎问。
“那你就会像他们一样。”王守拙指了指回廊上跪着的那三个“气”团。
那三个“气”团，此刻已经凝实了。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三个中年男人，穿着伙计的短褂，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尊雕塑。
“他们是那三个伙计。”王守拙说，“他们的阳寿被我借走了，但他们的人，没死。我让他们活着，活在这宅子里，活成‘账’的一部分。一遍遍地，重复着被借走阳寿的那一天，重复着，重复着，永无止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也会一样。我会把你欠我的那一日，拆成无数个瞬间，让你一遍遍地活，一遍遍地死，一遍遍地算这笔账。直到永远。”
谢无咎沉默。
天井里的时间流速还在错乱。沈晦还悬在半空，温折柳和虞听潮还在泥潭里挣扎，陆九渊还在装填**，但他的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
只有王守拙和谢无咎，处在时间的“正常”流速里。
“我给你三息时间考虑。”王守拙举起算盘，开始拨珠，“一。”
啪。
“二。”
啪。
“三——”
“等等。”谢无咎打断他。
王守拙停下拨珠，看着他。
“我可以把那一日还给你。”谢无咎说，“但你要放了他们。”
他指的是沈晦四人。
王守拙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有。”谢无咎抬起左手，那只六指的手，“这一日阳寿，在我手上。我不给，你拿不走。你只能把我困在这里，像困住那三个伙计一样。但那样，你永远也平不了账，永远也走不了。”
他顿了顿，盯着王守拙的眼睛。
“你等了***十年，不就是为了平账吗？放他们走，我把这一日还你。这笔买卖，你不亏。”
王守拙沉默。他盯着谢无咎，眼神闪烁，像是在权衡。
良久，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放了他们。你把那一日还我。”
他拨动算盘珠。
啪。
天井里的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
沈晦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温折柳和虞听潮觉得身上的束缚消失了，踉跄几步才站稳。陆九渊的**装填完毕，但他没再开枪，只是举着枪，警惕地盯着王守拙。
“现在。”王守拙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抬起左手，看着那根多余的手指。它苍白，细长，没有知觉，像截枯枝。他伸出右手，握住那根手指，用力一掰。
咔嚓。
手指断了。
没有血，没有痛，就像掰断一截枯树枝。那根手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迅速枯萎，发黑，变成一截焦炭。
王守拙的眼睛亮了。他弯腰，捡起那截焦炭，放在掌心。焦炭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缕青烟，钻进他的鼻孔。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终于……”他喃喃自语，“***十年了……终于……”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红润，皱纹舒展开，花白的头发变黑，佝偻的背挺直了……短短几秒钟，他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变成了三十左右的青年。
“账平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谢无咎，“你可以走了。”
“他们呢？”谢无咎问。
王守拙挥了挥手。回廊上跪着的那三个“气”团，开始消散。像烟一样，一缕一缕，飘散在空气中，最后消失不见。
“他们也走了。”王守拙说，“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又看向沈晦四人：“你们也走吧。从哪来，回哪去。这座宅子，从今往后，不会再困住任何人了。”
谢无咎转身，走向沈晦四人。
“走。”他说。
“你呢？”温折柳问。
“我跟你们一起走。”谢无咎说。
五人转身，走向月亮门。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门的瞬间，王守拙忽然开口。
“等等。”
五人回头。
王守拙站在天井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把算盘。他看着谢无咎，眼神复杂。
“你祖父，是个好人。”他说，“他救了三个伙计的命。但他不该瞒我。如果他告诉我，我会成全他。可他瞒了我，所以，这笔账，算了***十年。”
他顿了顿，举起算盘。
“这把算盘，送给你。就当是……了结。”
他用力一掷，算盘飞向谢无咎。
谢无咎接住。算盘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走吧。”王守拙挥挥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沈晦问。
但王守拙已经不再回答。他转身，走向那口井，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井里没有水花声，没有落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消失了，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天井开始震动。
青砖地面在龟裂，墙壁在剥落，回廊在坍塌……整座宅子，像是要塌了。
“快走！”谢无咎大喊。
五人冲向月亮门，冲出回廊，冲过前厅，冲向大门。
身后，宅子在崩塌。砖石坠落，梁柱倒塌，灰尘漫天……但诡异的是，没有声音。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像一部默片。
他们冲出大门，冲下山道，一直冲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才敢回头。
半山腰，那座灰瓦大院，正在崩塌。
但崩塌的方式很诡异——不是向下塌，是“向内”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它，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它吞进地里。最后，整座宅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
像是那座宅子，从未存在过。
老朝奉还站在槐树下，旱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他看着五人跑过来，看着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他们回头看着那片空地。
“出来了？”他问。
五人点头。
“账平了？”他又问。
谢无咎举起手里的算盘。
老朝奉接过算盘，看了看，点点头，又还给他。
“留着吧。”他说，“这是你的了。”
“王守拙呢？”谢无咎问。
“走了。”老朝奉抽了口旱烟，吐出个烟圈，“账平了，他也就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
“那三个伙计呢？”
“也走了。”老朝奉说，“***十年了，也该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谢无咎的左手。那根多余的手指断了，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像是从未长过那根手指。
“你少了根手指。”老朝奉说。
“但多了一把算盘。”谢无咎说。
老朝奉笑了，那笑容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下一宅，安徽。”他说，“有座楼，楼里有镜子，镜子不照人。”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
五人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回头看向那片空地。
荒草丛生，残阳如血。
那座算盘院，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