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拾光

小区里的王------------------------------------------。，胡志宁十二岁，刚上初一。，离胡志宁家住的小区只有两站路。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城区的家属院里，不是后来城中村的出租屋。房子是胡建国以前厂里分的，两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连个脚印都找不着。，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学校。书包不重，因为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走廊里疯跑，鞋底子蹭得地板响，他在教室里跟人下棋，连头都不抬。午休的时候，别人趴桌子睡觉，他在操场上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能传到二楼教室。。"胡志宁啊，那孩子聪明，不用操心。"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说过不止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都会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嘴上不说什么，但耳朵尖是红的。那种红，是藏不住的。，是整个小区的骄傲。，住的都是以前厂里的职工和家属。大家互相认识，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又吵架了，传得比风还快。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永远坐着几个摇蒲扇的老人，消息就是从那儿一层一层散开的。"王"。，是所有人公认的。，小区门口下棋的大爷们会喊他："小胡来一盘！"他就放下书包，往石凳上一坐，跟大爷杀两局。大爷们下不过他，但都爱跟他下，因为他嘴甜，输了会说"爷爷您这步真妙"，赢了会说"侥幸侥幸"，从来不让人难堪。，碗边还冒着热气："志宁啊，尝尝婶包的，韭菜鸡蛋的。"，胳膊撑着栏杆，看完了冲他喊："好球！再来一个！"声音从五楼落下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就连小区门口卖水果的老刘，都会多塞两个橘子给他，往他手里一拍："拿着，不要钱，好好学习啊。"橘子皮上还带着早上的露水。
那时候的胡志宁，走在小区里，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
他是成绩最好的那个，是篮球打得最好的那个，是最受老师喜欢的那个，是所有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他自己也知道。
但他不骄傲。或者说，那时候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因为这些对他来说太容易了。上课听一遍就会，作业半小时写完，**随随便便就是第一。他觉得这就是正常的，每个人都应该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觉得一切都很容易"的心态，后来会变成一把刀。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2003年的胡志宁，什么都不怕。
他最好的朋友叫孙浩，比他大一岁，住隔壁楼。两个人从小学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一起被老师罚站。孙浩成绩一般，但人仗义，谁欺负胡志宁他第一个冲上去。
有一次，隔壁班一个高个子男生在厕所堵胡志宁，说他"装什么好学生"。孙浩听说了，直接冲进厕所，一拳打在那男生脸上。
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
胡建国去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没骂胡志宁，只说了一句："以后打架之前想想值不值。"声音不大，但够沉。
孙浩的爸爸更直接，回家就给了孙浩一巴掌。那一巴掌的声响，隔壁都听见了。
但第二天，孙浩还是跟胡志宁一起上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那时候的友谊就是这样。不用说什么，你在就行。
初一上学期期末**，胡志宁考了年级第一。
全科第一。
成绩贴在学校门口的红榜上，他的名字在最上面，用红色的纸打印的，比别人的大一号。风一吹，纸角轻轻翻动，他的名字就在那儿晃。
胡建国那天特意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去学校看。他站在红榜前面，看了很久，周围人来人往，他好像谁也没看见。然后他掏出手机——那时候还是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给胡志宁发了一条短信：
"儿子，爸为你骄傲。"
胡志宁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操场上跟孙浩打球。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投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短信他会记一辈子。
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多想再收到这样一条短信。
初一那年的暑假，胡志宁过得无忧无虑。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打球，晚上看动画片。胡建国给他买了一双新的篮球鞋，白色的，带气垫，他高兴得穿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鞋还在脚上。
八月底，开学前一天，胡志宁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人来人往。
王婶在楼下晾衣服，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张叔在跟人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噼里啪啦响。卖水果的老刘在吆喝，嗓子拉得老长。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连蝉叫的节奏都没变过。
他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会一直是第一名，一直是小区里的王，一直是所有人的骄傲。
他不知道的是，从下一个九月开始，一切都会变。
但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阳台上，吹着夏天最后的风，觉得世界很大，而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