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一，暴雨天气，这就是广州。

我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手指抖得厉害，越弄越乱。

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笨死了。”

表嫂走过来，浅杏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身上那股冷香一靠近，我整个人就绷紧。

“抬头。”

我僵硬仰起脖子。

她抬手，指尖捏住领带，轻轻一抽、一绕、一压，动作利落又温柔。呼吸扫过我颈侧，温温的，*得钻心。

“好了。”她退开半步，淡淡扫了我一眼，“勉强能见人。”

我喉头发紧：“谢谢表嫂。”

张敏的支行在白云区，坐地铁去也不是很远，但是有一段走路的路程。下雨天，很不方便。但我一个男人，不怕。

“落暴雨，行路肯定落汤鸡。”表嫂自言自语地说广州话。

她转身走到玄关，拿起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金属反光刺得我眼晕。

“有***吗？”

“有……有。”

她随手把钥匙丢过来。

我慌忙接住。

是一条路虎车标的车钥匙，硌着手心。

我整个人僵住：“表嫂，这……这太贵重了，我不敢开。我真还没有开过呢？”

“你还算是男人吗？连开车都不敢！！”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刮了算我的。”

“我记得这是表哥的爱车！”

听到了我说表哥，表嫂的眼神闪烁，“怕咩啫！（怕什么！）你表哥不止一台车，况且他出差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拿去用。”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推辞了，再推，今天第一天上班就要迟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雨丝：

“慢慢开，出事有我。”

出事有我。

四个字，砸得我心口发颤。

我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几十万的车，她随手就给我开。

这份重量，我这辈子都没承受过。

地下**。

黑色路虎静静停在角落，气场压人。

我坐进去，真皮座椅、方向盘、引擎声……一切都陌生得让我发慌。

缓缓驶出小区，雨刷轻轻摆动。

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给我开了四十五分钟。一来是下雨，二来真不熟广州的路。那个时候导航又水。

一路开到银行网点门口，我刚停稳，就引来一堆目光。

2008年，路虎就是身份的代名词。

我穿着崭新西装，从驾驶座下来那一刻。

门口几个男职员瞬间安静，眼神齐刷刷盯在我身上。

“那是谁啊？”

“开路虎来上班？”

“新来的？这么猛？”

我脸上发热，低头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西装褶皱，快步走向银行旋转门。

就在我伸手要推门时，旁边一阵带着湿气的风扑来。

一个女孩小跑着冲到了屋檐下，收伞。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及膝裙，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颈边。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抖着伞上的水珠，一边抬起脸。

我和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她有一张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的脸。

不是表嫂那种清冷精致的美，也不是张敏那种逼人的艳丽。是杏眼，瞳孔很黑，像浸在水里的葡萄。鼻子小巧，嘴唇是自然的粉，没涂口红。因为跑动和淋雨，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发湿湿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很漂亮。

是一种毫无攻击性、让人看了心里微微一动的那种漂亮。

她显然也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刚从那辆扎眼的路虎上下来。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有些慌乱地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小声说了句：

“您、您先请。”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女孩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谢。”

我低声说，推开沉重的旋转玻璃门。

她也跟了进来，在我身后半步远，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了雨水和某种清爽皂角的味道，和银行里那股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截然不同。

大堂里灯火通明，穿着统一行服的职员已经开始忙碌。

刚才在门口张望的几个人已经散开，但眼角的余光仍似有似无地扫过来。

还没等我们站稳，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盘着发髻的大堂经理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标准而略显急促的笑容：

“是林辰和……李梦瑶，对吧？张行长在那边等你们，请跟我来。”

原来她叫李梦瑶。我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我们被引到大堂一侧的VIP接待区。

张敏正端着杯咖啡，和一个客户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话。

她今天换了身宝蓝色的西装套裙，更显气势。看到我们，她对客户点头致意结束谈话，转身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飞快一扫，尤其在肩线、袖口和皮鞋上停留了半秒，几不**地点了下头。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身边的李梦瑶，同样快速地审视了一遍。

“张行长早。”我和李梦瑶几乎同时开口。

“嗯，还算准时。”

张敏抿了口咖啡，语气平淡，

“介绍一下，林辰，李梦瑶，都是今天报到的新人。你俩先去个金部。”

她说话时，附近几个工位的职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或明显或隐晦地看过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掂量、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今天没什么具体任务，主要熟悉环境，认识同事，看看业务流程。”张敏说着，目光转向大厅另一侧，扬声道，“周薇！”

一个正倚在工位隔板上和男同事说笑的女人回过头。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烫着时髦的**浪，妆容精致，穿着修身得有些过分的银行制服裙，身材曲线被勾勒得惊心动魄。长相不算顶漂亮，但有种成**人特有的风韵和张扬的外放气质。

“张行，您叫我？”

周薇扭着腰走过来，笑容灿烂，眼神却先在我脸上溜了一圈，又在李梦瑶身上顿了顿。

“这两个新人，今天你带着，介绍一下部门同事，讲讲基本规矩。”张敏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周薇脸上灿烂的笑容几不**地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

“哎哟，张行，我手上还有好几个客户报表今天要出呢，这……”

“报表下午给我也行。”

张敏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压力，

“带新人也是工作。尤其是林辰，”她特意看了我一眼。

周薇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到底不敢再推脱，只好应道：

“行，张行放心，交给我。”

她转向我们，尤其是看向我时，眼神里那点不耐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估量和某种隐隐挑剔的神色取代，

“走吧，两位小朋友，姐姐带你们转转。”

……

身边这个叫李梦瑶的女孩，微微抿着唇，侧脸安静，睫毛很长。

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惊讶又干净，不带半点世俗的打量。

在这个全是打量、权衡、利益的银行里，

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那么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