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棠沿着土路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巷口那几个老**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那种带着心疼和愤怒的注视,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隔着衣服贴在后背上。
她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如果回头,老**们会觉得自己被发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嚼碎咽下去的话就会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有她不回头,她们才会觉得“这孩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才会更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这个分寸,夏棠拿捏得很清楚。
土路走到尽头,是一条稍微像样一点的石子路。
路面铺着碎石子,被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压得平整,两旁的排水沟里积着发绿的死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张皱巴巴的糖纸。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红色的油漆在风吹日晒下褪成了暗粉色,字迹斑驳,依稀能看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几个大字。
夏棠的目光在那条标语上停了一瞬。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多好听的词啊!
但真正的“广阔天地”是什么样的,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她前世的认知里也没有。
她没有去过乡下,不知道那里的知青点是砖瓦房还是土坯房,不知道那里的口粮是玉米面还是高粱米,不知道那里的劳动是从天亮干到天黑还是从天黑干到天亮。
但她知道一件事——书里写着,夏棠的列车在半路上出了事故,整节车厢无人生还。
不论南方知青点的条件是好是坏,夏棠都不可能活着到达。
那就没有讨论下乡的必要了。
……
夏棠收回目光,拐进了一条稍宽的街道。
这条街是这个片区比较热闹的一条,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一家粮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挎着篮子站在队尾,篮子里空空荡荡,等着装刚买到的粮食;一家副食店,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罐头瓶子,里面的水果罐头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红色的山楂、**的桃子、白色的荔枝,像是某种被时光封存了的珍宝。
还有一家国营饭店——
夏棠的脚步骤然停住。
国营饭店?!
她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着那家饭店的招牌——写着“红星国营饭店”五个大字,字体是那种标准的美术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肃感。
饭店的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门上的玻璃擦得还算干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铺了桌布的方桌。
门口排着队——
不算太长的队伍,大约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数手里提着饭盒或者搪瓷缸子,伸着脖子往饭店里面张望,表情里带着一种焦急的期待。
夏棠的目光在队伍上扫了一圈,又看向饭店门口贴着的一张红纸。红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但墨迹有些洇开,不过内容还能辨认——“今日供应牛**子,不要票,每人限购四个。”
不要票的牛**子……
不要票?!!!
夏棠的眼睛猛地亮了。
不是那种表演给刘婶看的、带着刻意和算计的“亮”,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一个吃货看到食物时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两天了,吃的都是什么?玉米面糊糊、咸菜疙瘩、白菜帮子!
唯一见到的一点荤腥是赵厚德买回来的卤猪蹄,但那猪蹄她只吃了四分之一都没有!刚买回来那天,她就吃了一口,剩下的被赵厚德说“棠棠你病刚好,别吃太多油腻的,留到明天再吃”,然后就端走了。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在这个年代,吃肉并不是每天都能有的待遇。
大多数人家一个星期能吃上一两顿肉就算不错了,有些穷苦人家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荤腥。赵厚德工资不低,但赵家的餐桌上并不经常出现肉菜,周敏省吃俭用惯了,总觉得肉贵,能省一顿是一顿。
而现在——
不要票的牛**子!
夏棠舔了一下嘴唇。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舌尖确实在嘴唇上划过了一道弧线。
牛**子啊!
她前世吃过无数的包子,狗不理的、南翔的、**的,什么高档的、地道的、网红打卡的,她都吃过。但那些包子都是二十一世纪的包子,用的是工厂化养殖的牛肉、化肥催熟的面粉、各种添加剂调出来的味道。
而这个年代的牛**子,用的是真正的、在田野里自由散养过的黄牛身上的肉,用的是没有漂白过的、带着麦麸原香的面粉,用的是最朴素的调味料——盐、酱油、葱、姜、花椒水。
那味道,她只在影视剧的弹幕里见过——“看饿了这才是真正的牛**子好想穿越回去吃一口”。
夏棠迈开步子,朝那条队伍走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最后一个位置。
前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轧钢厂的工作服,胳膊肘上打着补丁,后脑勺的头发被安全帽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凹陷。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站了人,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夏棠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了。
夏棠站好之后,才开始琢磨一个问题。
那她有钱吗?
有的,她有钱!而且她的钱……在空间里!!!
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个淡青色的印记还在,线条纤细,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原身也没有手表,所以手腕上光秃秃的,那个印记就更不明显了。
她把意识沉入空间。
灰蒙蒙的十平米空间,雾气缭绕,木桌安静地待在中央。桌上放着那个手绢包,手绢包里是夏棠的全部身家。
她用意念感知了一下那个手绢包的重量——一百四十七块六毛三分,原原本本,分文未少。
但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凭空变出钱来。
好在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的衣服有口袋!
将手揣进放了表格的口袋,假装掏钱的样子,将几块钱的硬币转移到手中。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热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胸口的口袋里,多了几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硬币!
她捏出来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铝质的,轻飘飘的,正面印着麦穗和齿轮的图案,边缘光滑,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涩味。
她又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枚硬币——
不多,但应该是够买两个牛**子了。
国营饭店的牛**子,五毛钱一个,不要票。
……
夏棠把硬币在掌心里掂了掂,听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不含任何算计的弧度。
她继续从空间中‘挪’硬币。一个人限买四个,她可不能浪费机会!
队伍往前挪了挪。
夏棠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越过了前面那个轧钢厂工人的肩膀,落到了饭店门口的售货窗口。
窗口不大,大约一米见方,木质的窗框漆成了深棕色,窗台上铺着一层白色油纸。窗口里面是一个不锈钢的大蒸笼,蒸笼摞了四五层,白茫茫的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往外冒,带着一股浓郁到让人腿软的肉香味。
那香味像是有形的东西,穿过整个队伍,精准地钻进了夏棠的鼻孔。
她深吸了一口气。
牛肉的鲜香混着葱姜的辛辣,被蒸汽裹挟着升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白雾,然后又散开。面皮被蒸得松软饱满,泛着微微的光泽,隐约能看到油汁从包子顶端的褶皱处渗出来,把那一小片面皮浸成了半透明的深色。
夏棠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非常响。
前面那个轧钢厂工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回头。再前面的一个大妈倒是回头了,目光在夏棠脸上转了一圈,看到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的慈祥笑容,又转回去了。
夏棠面不改色地捂了一下肚子,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队伍又往前挪了挪。
现在她前面只剩四个人了。
她能听到窗口里面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国营饭店售货员特有的、不咸不淡的调子:“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每人限购四个,多了没有,后面排队的都看着呢。”
买包子的人把钱递进去,售货员用夹子夹出热气腾腾的包子,用油纸一裹,往窗口一推。动作干净利落,每个步骤都重复了无数次,熟练得像机器。
拿到包子的人有的当场就咬了一口,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在这个年代才能看到的、对食物的极致满足的表情;有的把油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急匆匆地往家赶,大概是家里还有人在等着。
夏棠的鼻子里全是牛**子的味道,脑子里已经不去想赵厚德、赵琴琴、原著剧情、下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此时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牛**子。
牛**子。
这四个字,此时此刻是天地间最美的四个字!
终于轮到她了。
前面那个人拎着四个油纸包走了,窗口空了出来。夏棠往前跨了一步,站在窗口前,视线越过窗台,看到了蒸笼里那些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的包子。
一个个圆滚滚的,比**的拳头小一圈,面皮白净,顶端捏着十八个褶——原身的记忆告诉她,国营饭店的包子师傅是正经八百的学徒出身,捏十八个褶是基本功,褶数不够的包子不能出笼。
“要几个?”售货员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白色的围裙和袖套,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她的表情谈不上和善,但也算不上凶,就是那种忙了一早上、说了一早上“不要挤”之后的疲惫和不耐烦。
夏棠回过神来。
她想多买几个。
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空间,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去不会坏。这意味着她可以囤货,可以把今天买的牛**子放进去,留着以后慢慢吃。
但是——
每人限购四个。
她一个人,只能买四个。
这不是问题。她可以排队买完四个,然后重新排,换个时间再买四个。国营饭店的售货员一天要接待几百个顾客,不可能记住每一张脸。
问题是,包子没这么多。
“四个。”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售货员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钱——
“太多了。”售货员皱了皱眉,从钢镚儿里推回来几个,“四个牛**子两块钱,这是多的三毛三。”
夏棠接过找零,把钱塞进口袋里,眼睛一直盯着窗口里面的蒸笼。
售货员用夹子夹了四个包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不用找零钱节省了时间。她把包子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个草纸袋,鼓鼓囊囊的一大包,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烫手的温度。
“拿好了,小心烫。”
夏棠双手接过去。
那温度隔着油纸透过来,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但她没松手。她把草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转身从窗口走开。
她没有当场吃。
不是不想,她非常想,想得口水都快从嘴角溢出来了,但她忍住了。
国营饭店门口人来人往,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站在路边啃牛**子,画面不够雅观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怕自己吃相太难看被人围观。
夏棠抱着那包牛**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国营饭店门口,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深,大约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头。两侧是灰砖墙壁,墙上长着青苔,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空。巷子里没有人,地上散落着一些枯叶和碎纸片,角落里堆着几块废弃的红砖。
夏棠在巷子里站定,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
然后她蹲下来,把草纸袋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纸绳。
油纸摊开的瞬间,热气猛地冒了出来,白色的水蒸气在冷空气里翻涌,带着那股让她馋了一路的面香味、肉香味、葱香味。五个白胖胖的包子整齐地码在油纸上,面皮被蒸汽濡湿了,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最边上的那个包子,一口咬了下去。
那一瞬间,夏棠觉得自己的灵魂都飞起来了。
面皮松软而有嚼劲,不是那种加了膨松剂的虚泡,而是真正的老面发酵出来的、有生命力的、会呼吸的面皮。牙齿穿过面皮,触到里面的馅料——牛肉剁得很细,但不是机器绞的肉泥,而是刀斩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肉馅,每一粒肉都吸饱了汤汁,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葱花的辛香和姜末的微辣在舌尖上跳跃,花椒水带来的麻感若有若无,像是一只手在后面推着牛肉的鲜味往前走,让那种浓烈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肉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一直冲到天灵盖。
夏棠闭上眼睛,咀嚼了十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咽下去。
温热的面皮和肉馅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刷了一遍,每一个毛孔都在舒服地叹息。
太好吃了。
好到她差点哭出来。
不是夸张,是认真的!
当一个现代人吃惯了速冻包子、外卖包子、便利店微波炉叮一下的包子之后,突然在这七零年代的国营饭店里吃到一口真正的、用良心做的牛**子,那种震撼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前世她吃的那些包子,馅是肉色胶状物,面是工业酵母催出来的白胖子,咬一口,馅和皮是分离的,汤汁是人工添加的,吃完之后嘴里只剩下味精的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而这个包子不一样。
这个包子是有灵魂的。
夏棠很快吃完了第一个包子,把油纸上掉落的几粒碎肉捡起来塞进嘴里,又拿起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吃得更慢。
她开始分析这个包子的构成——面皮是老面发的,馅料大概是三肥七瘦的牛肋条肉,加了大量的葱花和姜末,用花椒水打馅,顺时针搅拌上劲,静置入味。经过蒸笼的高温蒸制,肉馅里的脂肪融化,渗入面皮,形成面皮底部那层半透明的、微微泛着油光的薄壳。
这是手艺,是经验。
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用时间和耐心沉淀出来的味道。
夏棠吃完了第二个,犹豫了零点三秒,又拿起了第三个。
第三个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包子。
包子已经不那么烫了,面皮底部的油汁浸透了油纸,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形印记。包子顶端十八个褶还清晰可见,每个褶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她有空间。
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
她可以把剩下的包子放进空间里,留到以后想吃的时候再吃。
夏棠把第三个包子吃完,然后把剩下的一个包子重新用油纸包好,草纸袋套在外面,纸绳系紧。
她想着这个包子放进空间。
比想象中更简单——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手上的草纸袋突然消失了。
她用意念感知空间,草纸袋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桌旁边,和那一小包钱并排摆着。空间里面的温度似乎比外面低一些,草纸袋放在那里,触感冰凉,但包子的余温还锁在油纸里面,没有散逸。
夏棠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回到石子路上。
牛**子带来的幸福感还在胸腔里回荡,但她的大脑已经从食物的**中清醒过来,重新开始运转。
今天出门的任务完成了一部分。
她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刘婶和刘奶奶那张嘴,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赵厚德夸南方乡下比城里还好”这件事传遍整条巷子,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
这是她今天出门的主要目的之一——在赵厚德的人设上凿出一道裂缝。不需要太大,只要能让街坊邻居开始“琢磨”就够了。
但她还有一个目的没有完成。
买牛**子不算目的,算是……意外之喜。
夏棠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找零——三毛三分钱,加上空间里的其他积蓄,她还剩一百四十多。
够花。
她沿着石子路继续往前走,经过副食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水果罐头,经过粮店的时候排在队尾的大妈对她笑了笑。
日光渐高,已经快到正午了。
赵琴琴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不回家。
赵厚德带饭了,也不回家。
周敏在纺织厂上工,午饭在厂里解决,一个窝头一碗菜汤。
也就是说,今天中午,她不需要对任何人扮演任何角色。
她可以独处,可以安静地消化今天上午获得的所有信息,可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
夏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没有表,只有那个淡青色的印记。
但她大概能估算出时间,太阳在正头顶偏东一点的位置,大概是十一点左右。
她往回走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舌尖上还残留着牛**子的余味,空间里还存着个美味的牛**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七零年代,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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