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没点送鬼灯

我叫刘建平，***虎林人。今天说的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对不起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走了一年了，就等着年三十晚上那一盏灯。灯亮了，他们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回来吃一顿热乎饭，看一眼家里人。灯没亮，他们就在外面转悠，在雪地里站着，在寒风里冻着，等着，等一个亮光。整个屯子都亮着，就我家黑着。他们找不着家了。他们在我家院子外面转了一夜，找不到门，就从炕洞里钻进去了。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事。那年腊月二十九，我爹从镇上回来，带了一捆麻杆和一沓黄纸。麻杆是点送鬼灯用的，黄纸是烧给祖宗的。他把东西放在灶房墙角，跟我妈说今年麻杆涨价了，比去年贵了一倍。我妈说贵也得点，一年就一回，不能省。我爹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声音很重，像是从肺管子深处咳出来的。
我爹那年身体就不太好了，咳嗽了一个冬天，吃了好几瓶止咳糖浆也不见好。我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大过年的去啥医院，过了年再说。他把麻杆捆解开，挑了几根直的，用剪刀剪成一尺来长的小段。他在每根麻杆的头上缠了一圈棉花，用棉线扎紧，又蘸了煤油，放在铁盆里。这些事往年都是我爹干，我打下手。今年他干着干着忽然停了，坐在板凳上喘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你别干了，让建平干。我爹说建平没干过，怕他弄不好。我说爹你教我，我学得会。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剪刀递给了我。他教我缠棉花，教我蘸煤油，教我把蘸好油的麻杆一根一根地码在铁盆里。他说三十晚上天黑了就点，从大门口开始，隔三步插一根，一直**堂屋门口。鬼灯不能灭，灭了就得重新点，不重新点那个位置的路就断了，那边的人就走不过来了。
我说爹，你放心吧，我记住了。
腊月三十，白天我爹又咳嗽了，咳得比昨天还厉害。我妈给他熬了一碗姜汤，他喝了，出了一身汗，好了一些。他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眼睛闭着，呼吸很重。我妈说你爹累了，让他歇歇，晚上的事你张罗。我说行。
下午包饺子，酸菜猪肉馅的。我妈捏饺子，我擀皮。我妈说今年少包点，你爹吃不了多少。我说我爹身体没事吧？我妈说没事，就是累的。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我。我看她的手，她在捏饺子边，捏七个褶，捏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天快黑的时候，我去灶房端那盆麻杆。铁盆放在灶台底下，我弯腰去端的时候，看见墙角那捆黄纸还在。我把黄纸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我想等点了灯再烧纸，先点灯，后烧纸，这是规矩。我爹教过我。
我端着铁盆出了院子。外面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我把铁盆放在大门口，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麻杆。火苗很小，风太大了，刚点着就灭了。我又点了一根，又灭了。我点了好几根，都灭了。我把身子侧过来，用后背挡住风，这回点着了。火苗在麻杆头上跳着，橘**的，在昏暗的暮色里看着格外亮。我把那根麻杆插在雪地里，插稳了，转身去点第二根。第二根点着了，插在离第一根三步远的地方。第三根，**根，第五根。我一根一根地点，一根一根地插，从大门口一直**堂屋门口。
我蹲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一排鬼灯在风里摇着，一盏接一盏的，像一条从远处铺过来的路。路的那头是屯子外面的野地，这头是我家的堂屋门。门开着，灶台上的饺子冒着热气，香炉里的香已经点上了，烟笔直地升上去。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等着。等谁？等我爷爷奶奶，等我太爷爷太奶奶，等那些走了的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正要进屋，忽然看见大门口那盏鬼灯灭了。风太大了，把火吹灭了。我走过去，重新点着。点着了走回去，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又灭了。我又回去点，点着了，这回我用雪在麻杆周围堆了一个小雪墙，挡住风。火稳了，不灭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一排灯从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