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手的影子

顾磊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是四月份，春末夏初，小区里的樱花刚谢，花瓣落在草坪上还没来得及扫，远远看过去像一层粉白色的薄雪。房子在十楼，两室一厅，朝南，客厅和主卧都有一个飘窗，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一条河和河边的一排柳树。他看了三套房子，最后选了这套，不是因为装修多好——其实装修一般，厨房的橱柜门板已经有些变形了，卫生间的马桶是老式的，冲水的时候声音大得像飞机起飞——而是因为这扇窗户。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就像这扇窗户一直在等他来，这个视角一直在等他站，这片天空一直在等他看。他和中介说就这套了，当天就签了合同，押一付三，搬进去的那天是周六，天上下着小雨，他一个人***行李箱和一个装满摄影器材的背包扛上了十楼，电梯里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小区近期要进行外墙清洗，请住户注意关好窗户。他没有在意，把通知撕下来，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搬家之后的一个星期，他每天都在收拾东西，从纸箱里拿出一件件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杂物，分类，归置，扔掉，再分类，再归置，再扔掉。他是一个程序员，在**互联网大厂做前端开发，工资不低，但生活极简，家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没有植物，没有鱼缸，没有地毯，没有任何一件单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东西。他的家就是一台电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装满摄影器材的防潮柜。摄影是他的爱好，也是他唯一愿意花钱的地方。他拍风景，拍街景，偶尔拍人，但很少。他有一支佳能的70-200mm长焦镜头，F2.8的光圈，成像锐利，色彩浓郁，是他最喜欢的一支镜头。搬家之后他还没时间出去拍照，镜头一直躺在防潮柜里，和那台用了五年的单反机身一起，等着某个周末的到来。
他开始注意到对面那扇窗户，是在搬进来的第十天。那天下班晚了，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换衣服。卧室的窗帘还没装，窗户大敞着，对面那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棋盘。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楼的同一层——也是十楼——正对着他卧室窗户的那扇窗。那扇窗亮着灯，光线是暖**的，不是很亮，像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的光。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得很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朝着顾磊的方向。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又隔着玻璃和夜色，他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中等身材，头发似乎是深色的，穿着像是深色的衣服。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放在窗后的雕塑，又像一个在等什么人、但已经等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的人。顾磊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他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邻居站在自己家的窗户后面看外面，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许那个人的窗户正对着的是小区的中心花园，也许那个人只是在看花园里的夜景，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有在看顾磊，只是顾磊自己站在黑暗的卧室里，觉得那个方向是在看自己。
第二天晚上，那个人还在那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面朝这个方向。第三天，**天，第五天，每一个晚上顾磊回到家，拉开卧室的门，甚至不需要走到窗边，就能看到对面那扇亮着的窗户和窗户后面那个站着的人。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因为那个人在看他——他不能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在看他——而是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换过姿势。站久了会换一只脚承重，会靠一靠窗框，会把手**口袋，会伸个懒腰，会转身走开做点别的事。但这个人没有。他就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一个被定格在某一帧的录像，一件被遗忘在窗后的、被误认为是人的东西。
顾磊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他的思维方式是线性的、逻辑的、讲因果的——输入A，经过函数f，输出*。如果*不正常，要么是A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