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天的天空飘着云。。，调子唱得七扭八歪，词倒是正正经经的。”获之，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上面套着七八个齿轮，咬合在一起，齿叶的弧线拉得很漂亮，大大小小的齿轮彼此勾连，看着挺规整。，探头问：“恪，你在画啥？没啥。”，伸脚把画抹了。”随手瞎画的，反正也做不出来。”，始皇帝二十七年，八月十九。，楼烦县，句注乡，苦酒里。，不过这时候还不叫雁门关，叫句注塞。。，是**天。，旧的记忆和新的记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恪变成了恪。
大秦的黔首，苦酒里的住户，严家的儿子。
今年十三岁，没产业，没爵位。
家里就一个寡妇老娘，一个瘸腿的仆人，穷得叮当响。
按说这点破事打不倒他。
但搞清楚自己处境之后，他压根儿就没站起来过。
大秦和后世不一样。
后世十三岁，谈恋爱叫早恋，谈理想叫早熟。
大秦十三岁，算半个劳动力。
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担子要扛，除了不用服徭役，跟大人差不了多少。
前面有甘罗、秦舞阳这种少年成名的例子杵着，谁也不敢小看你年纪小。
可谁也不会可怜你年纪小。
李恪今年才十三岁，哪有什么闲心琢磨那些不着边际的事。
他只想吃饱饭。
可饭也吃不饱，衣裳也穿不暖，每天天不亮就得咬着牙爬起来，套上板车，扛着镰刀往地里赶。
秋天到了，谷子熟了，地里全是等着收割的庄稼。
李恪拖着一辆半旧不新的板车，慢吞吞地走在巷子里。
车不算大，也只装了半车东西，上头堆着几捆金**的秸秆，数量不多，切口歪歪扭扭的，分量也不算重。
可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浑身是汗，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身子左摇右晃，每迈一步都跟腿上绑了石头似的，看着随时都得栽倒。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放下车辕，抬头看了看四周。
路上到处是拉车的庄稼人。
这帮人头上裹着黑布，发髻扎在左边，穿着粗麻短衣，脚下蹬着圆口布鞋，打扮跟李恪一模一样。
可人家一个个膀大腰圆，车上的秸秆堆得老高，脸上全是乐呵呵的笑。
整个村里都沉浸在收粮的喜气里，唯独李恪笑不出来。
头一回下地干活，忙活了整整六个钟头，收了七分地，折了两把镰刀，还摔了四回跟头。
摔跤折镰都不算什么大事。
可一天才收七分地，这活怎么干？
农忙就这十几天，他家地里还有三十多亩谷子没动。
要是误了时候，熟透的谷子全倒在地上发了芽，再赶上霜一冻，这一年颗粒无收。
没了粮，拿什么交田租？
大秦律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细得吓人，听说 ** 漏税的处罚狠着呢。
罚款、脸上刺字、发配充军、关大牢、**……
李恪越想越害怕，狠狠打了个哆嗦，赶紧拽了拽肩上的绳子，继续拉着车往前走。
不管了！
趁着天还没黑，再回地里干一阵，能多收一分是一分。
谁让自己穷呢？
乙什，捌伍，叁户。
这是李恪家的门牌号，说白了就是进村大门往右拐，第八排第三家。
大秦的老百姓住的村子都是用围墙围起来的，墙高差不多两米多，东边开了一个大门，叫闾，是整个村子唯一的进出口。
进了闾门，中间一条大巷子把村子分成左右两半，左边叫甲什，住的是不用服徭役的有钱人；右边叫乙什，住的全是帝国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
每什里面，东西方向一排排整齐的长方形院子，被小巷子隔开，每一排叫伍。
五户人家为一伍，每伍五座一模一样的院子，长宽各四十二米左右，宽敞得很，叫宅。
院墙把宅子隔开，五尺高，一尺厚，黑瓦像鱼鳞一样铺在顶上。
大秦给每户都分宅地，再穷的人家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李恪家穷得叮当响，照样在这片黄墙黑瓦里占着一间小院。
到了。
李恪看了眼门牌号，推开门，拖着板车往里挪。
院子空荡荡的。
别人家瓦房连成片，鸡鸭满院跑。李恪家除了用碎木头搭的灶房和茅厕，就只剩两间破草屋。
大点的坐北朝南，小的紧挨大门，跟看门的岗亭似的。
院子里就一口水井能算装饰，井边架着个大桔槔，明明是老物件，李恪从没见过家里人用过。”公子回来了。”
李恪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过来了，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周正，胡子垂到胸口。
穿着黑色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人叫田展，是打小伺候李恪的隶臣，左腿从膝盖以下断了，乡里人都叫他癃展。
李恪打心眼里敬重他。每次看见他坐在那辆四轮小车上，拿两根短棍撑地当腿使，操持家里里外外的时候，就更敬重了。
他把板车卸了，迎上去弯腰问：“展叔，我回来了。”
“公子忙了一天，辛苦了。”
“不算辛苦，就是……”李恪苦笑着叹气，“不说这个。展叔，娘好些了吗？”
“哭了大半天，哪能好……”癃展也苦笑。”哭什么？”
“还能哭什么？”癃展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无外乎是‘学那农活干啥’‘怎么染上病了’这些话，反正就哭，闹到正午才睡着。”
“能睡着总是好事……”
“还没说完呢。”癃展又啐了一口，“夫人才刚睡着，田典余的老婆来了，叽叽歪歪说个没完，也不知道跟夫人嘀咕些什么。”
“田典余的老婆？郑氏？”李恪皱着眉回忆，隐约记得那女人是里中的媒婆，最爱在头上插花。
她来干什么？
两家不怎么来往，郑氏肯定不是来串门的。要是说亲……
秦朝风气开放，女人改嫁休夫都常见。***守寡多年，有人来说亲也说得通。
问题是母亲严氏信儒家那套，一心守节，最好的那些年都没想过嫁人，怎么现在突然说起这茬了？
李恪刚觉得不对劲，想开口问，屋里就传来声音。
那嗓门又尖又高，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严氏，监门家那男人，要模样有模样，爵位都到簪袅了，整个乡里多少人抢着嫁？人家主动上门找你，你还拿乔个什么劲儿？”
说话的这人叫郑氏。
而李恪的娘，就是她嘴里的严氏。
两个人看样子吵起来了，说话声都不小。
严氏开口了：“阿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眼下只盼着恪儿早点出息。至于再嫁的事……您还是请回吧。”
“请回？”郑氏冷笑，声音更大了，“交租的日子眼看就到，你病成这样，能下地干活吗？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拿什么交粮？交不上粮，就得罚去做奴仆。你儿子以后还想上学？还想做官？你拿什么让他出息？”
一连三句，句句扎心。
严氏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像风里的蜡烛头：“成不成的，都是命……”
之后屋里就没动静了。
李恪站在院子外头，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大白天的，有人上门逼他娘改嫁？
这世道欺负穷人，连脸都不要了？
逼婚？逼的是我才对吧！
李恪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憋了那么久的怨气全炸了。他大步往前走，一脚踹开门，哐当一声冲进了东厢房。”您管得也太宽了吧！收粮交租有我顶着，轮不到您操心。至于我**终身大事——”
他死死盯着郑氏。
郑氏也愣了，傻傻看着他，眼神呆愣愣的，像是被吓住了。
一个媒婆，我跟她较什么真？
李恪突然觉得没劲了，挥了挥手，指着门外：“滚。”
这个字，他说的是普通话。
其实李恪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因为郑氏刚才告诉他，秦律对逃税漏税的处罚，就是罚去做**。
他有点魂不守舍。
把郑氏轰走之后，他就扶着门板，迷迷糊糊地看着那女人冲出门去，站在院子里。
那女人气得够呛。
站在外头，跟个茶壶似的，对着李恪，一手叉腰一手指人。身子晃来晃去，花衣裳左右摇摆。看来是真听懂了刚才那个词的意思。”小崽子没大没小！你这么做，就是**！就是老鼠崽子！”
真吵。
李恪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地一摆手，门扇一晃，吱嘎一声关上了。
啪。
一片安静。”你居然敢关门？”
郑氏外头喊得震天响，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一股子被踩到尾巴的跳脚劲儿。”严氏，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你们母子俩欺负人到这种地步，这事我记下了，没完！”
骂声到这儿就断了，在屋里晃悠了几圈才散干净。
李恪靠在门边，听见癃展在那头陪着笑脸说软话，接着是郑氏脚步声越来越远。
总算消停了。
他苦笑着转过身，抬眼看向严氏。
东厢房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席子，墙角砌着炕，炕上坐了个女人，脸上挂着倦意，眉目间跟李恪有几分相似。这就是他这辈子亲娘——严氏。
严氏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岁。苦日子没在她脸上刻下多少皱纹，病容也挡不住天生的秀气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