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云中来的仙子2000年游记  |  作者:寒梅几度  |  更新:2026-05-18
农家小女------------------------------------------,云梦泽畔。,忽然一阵白雾从大泽深处涌来,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只觉得腹中胎儿轻轻翻了个身,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从心底升起。,陈氏产下一女。,上面五个男丁、三个女娃,都还活着——在饥荒频繁的楚地,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数了数手指脚趾,又看了看妻子疲惫却安详的脸,咧嘴笑了。“就叫云九吧。九月九日生,又是第九个。”,没有告诉他那片雾的事。?,只是此后许多年,每当看到天边的云,都会想起那一日被包裹的温柔。,没有红光满室,没有龙蛇入梦。,夯土为墙,茅草为顶,门前种着几畦菜蔬,屋后养着一窝鸡。,不多,也不少。,这孩子就有些不一样。
她不怎么哭。
别的婴孩饿了哭、尿了哭、被虫咬了也哭,云九却安静得像一汪水。
陈氏有时候把她放在田埂上,她就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天空,能望好几个时辰。
“这孩子怕不是傻的。”邻家大婶来串门,摇着头说。
三姐阿蘅护犊子,当场顶了回去:“你才傻。老九是在看云呢。”
这倒不是瞎说。云九确实在看云。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云,在她眼里不是水汽,而是一群有性情的活物。
她隐约知道哪朵云会带来雨,哪朵云只是路过,哪朵云正在生气,电光藏在内里,随时要发出来。
她以为是所有孩子都看得懂的,就像看得懂鸡会啄米、狗会摇尾巴一样。
后来才知道,不是。
等到云九长到五六岁,一头乌黑的发里开始长出白发,像是有人在她头上撒了一把粗盐。
黑的黑,白的白,泾渭分明,怎么也拔不干净。
云胜请了乡里的医者来看,医者扒拉着她的头发瞧了半天,说这孩子身子骨没问题,就是天生的。
“天生的怪相。”大嫂私底下嘀咕,被大哥瞪了一眼。
好在云九生得好。
她的皮肤白得像去了壳的鸡蛋,村里人说是“没见过太阳的白”——可她分明是天天在田埂上跑的。
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任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个子也蹿得快,七八岁的年纪,已经快比十多岁的三姐还高。
这样漂亮的孩子,谁还管头发是黑是白?村里的婶娘们看见她就啧啧称奇,说云胜家烧了高香,生出个菩萨娃娃。
云九不太爱说话,见人只是抿着嘴笑。
她不喜欢凑热闹,村里有嫁娶、祭祀之类的大事,别的孩子都往人堆里钻,她反而不声不响地走开,去湖边的芦苇荡里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小九又不见了。”阿蘅到处找她。
大哥说:“让她去吧,她不乐意人多。”
大哥是家里最疼云九的人。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种起田来不要命,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小妹妹。云九六七岁时,正是贪玩的年纪,大哥从来不催她去干活。
云九要跟着下田,他就让她在地头的树荫下坐着,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
“大哥,我想帮你。”云九说。
“你在这儿陪着大哥,就是帮了。”大哥擦一把汗,冲她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不富裕,但也不至于挨饿。
八个孩子里有五个活过了十岁——在那个时候,这已经是老天爷给脸了。
变故是从云九九岁那年开始的。
那年**,楚地大旱。
两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云梦泽的水线一天比一天低。
村里人开始祭龙王、拜河伯、请巫祝,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天还是蓝得晃眼,连云都没几朵。
云胜站在田埂上,看着龟裂的土地,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这辈子见过旱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家里的存粮撑不了多久,如果再不降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一家老小都在田边站着,谁也说不出话来。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
云九站在人群里,抬头看了看天。
“爹,明天就会下雨。”
云胜正烦着,随口应了一句:“小孩子家懂什么。”
云九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午时刚过,天上忽然起了云。云层从南边压过来,越积越厚,到了未时,哗的一声,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股股泥烟。
云胜站在雨里,张着嘴,让雨水灌进口中——这是老农检验天雨的法子,雨水发甜,说明是好雨,能肥地。确实是甜的。
他忽然想起云九昨日的话,扭头去看蹲在屋檐下看雨的小女儿。
“老九,你咋知道的?”
云九歪着头,很自然地说:“就是知道呀。”
这只是个开始。
此后的日子里,云家渐渐发现了更多奇事。
有一回阿蘅跟云九吵架——起因不过是抢一块麻糖——云九气鼓鼓地跑出门去,也不哭,就是沉着脸。
没过多久,天就阴了,开始下雨。阿蘅后悔了,出去找她,好言好语地哄了一阵,云九心情好了,雨也跟着停了。
一开始都当是巧合。可这样的事发生了十次、二十次,谁都看出不对劲了。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是云九十岁那年,她跟二姐去赶集,在集上走散了。
云九找不到家人,心里又急又怕,蹲在路边哭。她一哭,天就下雨,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都被浇透了。
集市上的人四散躲雨,乱成一锅粥。
大哥闻讯赶来,在人堆里找到她,一把抱起来哄。云九收了泪,雨也在顷刻间停了。
大哥抱着她往回走,一路沉默不语。
回到家里,大哥把这事跟云胜说了。云胜坐在门槛上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请赵巫来。”
赵巫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巫祝,据说能通神明、驱鬼魅。她来看过云九之后,在正屋里坐了很久,面色古怪。
“这孩子…倒是神灵。”赵巫斟酌着说,“她与天相通。她悲则天雨,天雨则她悲。两相感应,不分彼此。”
云胜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她是……”
“大概是天生的雨师,史上曾记有这样的人。”
赵巫笃定地说,“古书有载,雨师者,司雨之神也。你家有这孩子,可真是有福气啊。九月九日,又算出爻辞有陨自天,错不了。”
云胜脑子嗡嗡的,只抓住了一个重点:“那她……还能活吗?”
他听说过不少“神人转世”的故事,他们有些被供奉起来,有些则成了一方诸侯。而有的却下场凄惨。
赵巫笑了:“她怎么会死?她是天生神灵。该担心的不是她,是你们——你们出身贫贱,如何养得了她?”
这话说得云胜心里七上八下。
但日子总是要过的。
云九自己是浑然不觉的,她只觉得天气就是心情,心情就是天气,跟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
父母兄长们待她也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倒是有一桩事,让家里渐渐起了变化。
赵巫走后不久,就有外乡的人上门来,想见见这位“雨师”。
云胜本不想让云九见外人,但架不住来人带了厚礼——一匹麻布、两串钱,这在穷苦的云梦泽乡间可不是小数目。
云九出来见了。
到了田埂上,此时云九正忙着农活。
那人远远望去,云九的模样——白皙的皮肤、高大的身形、黑白相间的头发、安静的眉眼——当下就跑到跟前跪了,口称“雨师娘娘”。
云九不知怎么回应,忙让他起来。
这事传得比风还快。
十里八乡的人都开始往云家跑,有的是来求雨的,有的是来问天气的,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云九照常过日子,来的人多了就躲去芦苇荡,偶尔被拉出来,就老老实实地说:“明天是晴天后天有雨”,十次里能准个九次。这样一来,名声就更响了。
求雨的规矩也渐渐定了下来:来者需备三牲,陈于大泽之畔,云九到水边站一站,不多时便有雨至。
有时是小雨,有时是大雨,全看云九当时的心情。
陈家靠着这些供奉渐渐富了起来。
茅草屋换成了瓦房,又添了几亩水田,哥哥们娶了亲,姐姐们出了嫁,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云胜有时坐在新起的堂屋里,看着满屋子的什物,觉得像在做梦。
只有大哥偶尔会在夜里睡不着。他想起赵巫那句话——“你们这些凡人,如何养得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妹妹,到底能在云家待多久。
这一天终于来了。
云九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一队车马从郢都而来,停在了陈家的门口。
为首的是楚王身边的侍臣,身着锦袍,腰佩玉玦,站在云家的院子里,与周围的茅舍泥墙格格不入。
“大王听闻贵府有女云九,乃雨师转世。大王欲迎云九入宫,任楚国巫祝。自此尔等皆为楚之贵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云胜跪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云胜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
云九从屋里走了出来。
十三岁的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黑白相间的长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五官比寻常女子更加深刻,身形也比同龄人高大,已经隐隐有了仙山神女的气度。
她看着那侍臣,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人。大哥站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阿蘅已经出嫁,不在家中。母亲陈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在这个家里,母亲从来是不哭的。
云九回过头来,对侍臣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是什么天气。
云胜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
当天夜里,大哥来到云九的房间,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九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大哥。
“大哥,我会回来的。”
大哥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
“去了宫里,要好好的。那些人跟咱们不一样,大哥怕你受欺负。”
“不会被欺负的。”云九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大哥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笃定,但他信了。他的小妹妹从来不说谎。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云九坐在车里,掀起帘子往回看。
晨光中,云家的瓦房和门口的家人越来越小,母亲站在门口,终于哭了出来。大哥扶着母亲,冲她挥手。
云九放下帘子,坐回车里。
车轮轱辘轱辘地响着,一路向北。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车窗外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赶车的御者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嘀咕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下雨了……”
云九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听着雨声,任由自己的心情和这场秋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就是她。这只是她的本然——就像鱼儿游在水里,鸟儿飞在风中。
她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也是她的一部分。
但她还不知道,这份“本然”会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带给她怎样的孤独,又会让她遇见怎样的遇见。
车马辚辚,向着郢都的方向。
秋雨绵绵,一路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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