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燃尽无归期

端午节返乡，亲戚们又把我围在老宅里，催着我找个对象成家。
“顾念晚都没了六年了，你一个大男人替她守到现在，顾家什么都没给你，到底图个啥？”
我摩挲着手腕上顾念晚留下的那串沉香珠子。
我坚持要等到五天后她的忌日，去坟前把香烧完再走。
当晚，侄子拿着我哥的手机跑来跟我讨红包，屏幕还是亮着的。
我无意间看到屏幕上一条微信群的消息，群名备注是顾家人。
顶端那条消息配了一张大合照。
“念晚和子墨结婚七周年快乐！小柚子正式成为小学生啦！咱们全家的骄傲！”
配图里，顾家老少聚在一处，每个人都笑着围坐在包厢里。
坐在正中间切蛋糕的是顾念晚，当年那场**之后，搜救人员没有找到她的遗骸。
她正温柔地亲吻身旁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正是韩子墨，以前是我的好兄弟，七年前他以死相逼被送出国深造。
我明白了哥哥刚才在灶台后面为什么不敢跟我对视。
我将群成员名单拉到底部，在第二十七个位置上看到了一个备注。
那是我哥的名字，宋明哲。
“宋明哲。”
……
我举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嗓音绷得快要断裂。
灶上的蒸笼正冒着白气，哥哥的背影定在那儿纹丝不动，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
他没敢回头。
我又朝前迈了一步，把手机凑到他耳边，屏幕上那张全家福的亮光打在他侧脸上。
“哥，你转过来。”
宋明哲总算慢吞吞地转过了身，目光飘忽不定，先瞄了一眼屏幕，旋即飞快地移开。
嘴角不自觉**了一下，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辞远，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先回答我，”我打断了他，“顾念晚什么时候联系**的？”
他没吭声，十根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拧来拧去。
我低下头翻了翻群聊的历史记录，第一条消息的时间戳定格在四年前。
整整四年。
换言之，顾念晚假死不过两年，我哥就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
而那两年里，我每个月都去她的衣冠冢前擦一遍墓碑。
宋明哲还陪我去过三次，每回都站在一旁抹眼泪。
胃里猛然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液体，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辞远，这件事没有你脑子里想的那么简单。”
宋明哲终于张了口，声音发虚。
“当初是顾家那头主动找到我的，你让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把手机重重拍在灶台上，“你可以开口告诉我。”
他被这一拍吓得缩了下肩膀，紧接着又把腰板挺直，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倒显得理直气壮。
“告诉你能怎样？你当时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数？重度抑郁，整天抱着那串破珠子哭个没完。”
“我要是告诉你顾念晚没死还嫁了你兄弟，你怕不是当场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终于敢正视我了。
那道目光里流露着被揭穿之后干脆撕破脸的蛮横。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替我拿了主意。”
“我替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保你的命。”
宋明哲抬手朝客厅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外头的亲戚听见。
“你当我从顾家那儿捞了什么好处？市中心两套房子，一套写你的名字一套写我的，全是顾念晚让她爸出面办的。”
“她亲口跟我说的，这是她亏欠你的，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一怔。
“什么房子？”
“城南翡翠*，一百二十八平的精装修。三年前就过了户，房本锁在我柜子里，本来打算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当婚房给你。”
他说起来面不改色，仿佛天经地义。
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一个可怕的事实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在这整件事里，哥哥是被明码标价收买过去的帮凶。
两套房产，便是他六年缄默不言的报价。
“宋明哲。”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拼了命地压制着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顾念晚说我让她喘不过气，所以她选了死遁。那你呢？你拿了钱帮她瞒我，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又是什么？”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
“你死心眼，你自己非要苦守着不放怪得了谁？念晚说了，她跟你待在一起透不过气来，死遁已经是对你伤害最小的办法了。”
对我伤害最小的办法。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胸口闷痛得像被石头碾过。
她让全世界都以为她死了，让我对着一座空坟守了六年。
帮忙照顾她的父母，独自承受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甚至背上克妻的骂名。
这就叫对我伤害最小的办法。
而我亲哥揣着她的封口费，陪我演了六年的苦情戏。
手腕上的沉香珠子硌进皮肉里，磨出了一道血痕。
侄子在客厅喊了一声“爸，我困了要睡觉了”，宋明哲如释重负地借着这个由头截住了话茬。
“行了辞远，你先冷静冷静。这事急不得，明天再说。”
他绕过我就要往外走，被我一把攥住了手腕。
“把你手机给我。”
“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顾念晚在哪座城市？”
宋明哲脸色骤变，使劲挣了一下没挣脱。
“你疯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去找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
松开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打开手机上的购票软件。
广州，翡翠*的开发商总部在广州，群聊里那家餐厅的定位也在那里。
第一班飞广州的航班是明早六点十分。
我买了一张单程票。
手机屏幕弹出订票成功的提示，我盯着看了几秒，接着翻到顾念晚的微信号。
头像是默认的灰**标，签名栏一片空白。
六年了，我往一个空号里发了上千条消息。
祝她生日快乐，又或者告诉她扫墓的情况，也因为她母亲身体不好而汇报复查结果。
每一条都石沉大海，我一直以为她再也看不见了。
现在我才知道，那些消息她可能全都看到过，看完之后随手删掉。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着盯天花板。
没有哭。
眼眶是干的，只有两只手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拎着包出了门，路过客厅，看见宋明哲坐在沙发上，显然一宿没合眼。
“辞远，你去哪？”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
“既然没死，这坟，我得亲自去给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