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年六次住院：被世界反复抛弃------------------------------------------，六年，五次住院。，一共六次。每次住一个月左右，不多不少。像闹钟一样准时——崩溃、送医、约束、电疗、稳定、出院。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圆。。他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高三那年他在精神病院里度过的，出院后学校说“建议休学”，休着休着就再也没有回去。他没有怨学校，换他是校长，也不敢让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学生**室。。：工地搬砖。不是比喻，是真的搬砖。省城的一个建筑工地，包吃包住，一天八十块。谢方去的时候是春天，工地上风大，沙子迷眼睛。他戴着安全帽，弯着腰，一摞一摞地搬，一天下来手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磨破。工头看他老实肯干，多给了他十块钱一天。，吃住都在工棚。工棚是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十几个工人挤在一起，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晚上吵得睡不着。谢方睡不着的时候就爬起来，打着手电筒画手稿。工友们看见了，有的笑他“读书人还来搬砖”，有的说他“脑子有毛病”。他不解释，继续画。，工头发工资，所有人都发了，唯独没发他的。谢方去问，工头说：“你这三个月干活偷懒，扣了。”谢方愣在那里。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八点收工，中间除了吃饭没歇过，哪里偷懒了？“我没偷懒。”他说。“我说你偷懒了你就偷懒了。”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要不要？不要拉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打架。不是不敢，是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病，一旦情绪失控，躁狂发作，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是转过身，走了。，他没要回来。他也没报警，没找劳动监察大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值钱”——一个精神病院出来的初中生，谁会信他？“老实”而吃亏。但不是最后一次。：仓库理货员。在一个物流园里，负责分拣货物、扫码、上架。工作不累，但枯燥。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包裹，重复同样的动作。同事们大多是中专、技校毕业的年轻人，下班后喝酒、打牌、刷手机。谢方不去。他回出租屋，画手稿。，四十多岁，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但心眼比针尖还小。他发现谢方不爱说话、不合群，觉得这个人“有问题”。有一次盘点，少了两箱货，价值三千多块。王主管查了监控，发现是另一个理货员搞错了单号，货发到了外地。但他没有说，反而在会议上指着谢方说：“小谢，这批货是你经手的吧？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弄丢了？”：“不是我。那天我休息。”
“你确定？”
“我确定。”
王主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谢方被叫到办公室，王主管递给他一张纸：“你签个字，承认是你弄丢的，这事就过去了。不扣你工资，就是走个流程。”
谢方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他“工作失职造成公司损失”。他没有签字。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他说。
王主管的笑容消失了：“你不签，我就调监控，查出来是谁，谁就得赔。你要想清楚，那个同事家里困难，要是你替他认了，我私下给你补一千块钱。”
谢方愣住了。他没想到王主管会说出这种话。不是让他顶罪，是让他替人顶罪，还带钱**。
“不。”他说。
王主管火了，拍着桌子骂他“不识好歹”。谢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他去找了那个真正弄错货的同事，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个同事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去找王主管认错。王主管恼羞成怒，第二天就把谢方开除了，理由是“不服从管理”。
谢方又没争辩。他收拾东西走人，连最后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
出租屋里的灯管坏了，房东一直不来修。谢方买了一盏台灯，夹在床头，就着那点光画手稿。他的眼睛越来越差，看远处的东西开始模糊，但他舍不得花钱配眼镜。一碗泡面分成两顿吃，把汤留到晚上泡饭。
他穷，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惨。惨是什么？惨是没了希望。他***，他的希望都在那些手稿里。只要手稿还在，他就不算输。
第三份工：快递站分拣。这是他在遇到林舟之前做的最后一份工。
快递站在城郊的一个仓库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要命。他负责把包裹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按区域分好。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吃盒饭。他的动作很快，很少出错，站长挺喜欢他。
站长的老婆在站里帮忙做饭，三十出头，说话大大咧咧的。她注意到谢方不爱说话，总是带着一个旧书包，包里鼓鼓囊囊的。有一次她趁谢方去上厕所，偷偷翻了那个包——不是偷东西，是好奇。她翻出了一摞手稿，全是画的星星、线条、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谢方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拿着手稿，脸一下子白了。
“你画的是啥？”她问，语气里没有恶意，是真的好奇。
谢方犹豫了一下，说：“宇宙。”
她眨了眨眼：“宇宙？就是那个……天上的星星？”
“嗯。”
“你画的？”她的手指着一张宇宙巨人的经络图，“这个像个人。”
谢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看出他画的是“人”。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对，是一个人。”
她没有嘲笑他。她把手稿还给他，说：“挺好看的，我不懂这些，但看得出来你画得很认真。”
那天晚上，谢方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躁狂，是因为高兴。那个快递站做饭的女人，她不认识几个字，连银河系是什么都说不清，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人形。这比一百个博士的认可更让他激动。
他开始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会嘲笑他。也许这世上，有那么几个人，愿意相信。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快递站分拣的活干了不到半年，他又出事了。不是他的问题，是快递站被**了，新老板要裁人。站长保了他，但新老板翻了他的档案——谢方入职时填的“有无精神病史”一栏，写的是“有”。双相情感障碍。
新老板把他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那张表格，皱着眉：“你有精神病？”
“双相情感障碍。”谢方说，“不发作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
“不发作的时候？”新老板盯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发作？”
谢方沉默了几秒，说：“不一定。”
新老板把表格往桌上一拍：“我们这里不能留你。万一你在分拣的时候发病，把包裹摔了、伤了人，谁负责？”
谢方想说“我已经两年没发作了”，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没用。在别人眼里，“精神病”三个字就像一道符，贴上就揭不下来。他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那个做饭的女人跑出来，塞给他一袋馒头：“路上吃。”她的眼睛红红的。谢方接过馒头，想说谢谢，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提着塑料袋走在街上，袋子里是手稿、几件换洗衣服、那袋馒头。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他鼻子发酸。他走到一座天桥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车流滚滚，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线。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从精神病院出来，站在阳光下，心里想的是“他们会相信我的”。二十四岁，**次出院，他坐在医院门口等公交车，心里想的是“也许再坚持一下”。现在，他快二十五了，第五次出院——不对，第五次还没发生，这次是第五次住院之前的事。他记不清了。六次住院，时间线在他脑海里是乱的，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他只记得一件事：每一次住院，都是因为他停了药。为什么停药？不是因为叛逆，是因为吃药让他脑子变慢。那些镇定药、抗精神病药，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他的大脑，让他看不见那个巨人了。宇宙巨人的轮廓变得模糊，经络变得暗淡，心跳变得遥远。他害怕。他怕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然后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他宁可承受躁狂的痛苦，也要“看见”。
所以他把药吐了，藏在舌根底下，等护士走了再吐出来。然后躁狂发作，然后被绑起来，然后电疗，然后出院。一次又一次，像陷在沼泽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二十四岁那年，他第五次住院。不，是**次还是第五次？他记不清了，我也记不清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次，他差点没有走出来。
诱因是一个女孩。
她叫小何，是他在快递站之后找到的另一份工作——夜市摆地摊时认识的。他在夜市卖袜子，她在隔壁卖头绳。两个人挨着摆摊，每晚从六点摆到十一点。一开始不说话，后来慢慢聊几句，再后来熟了，她会帮他收摊，他会帮她拎箱子。
小何比他小两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帮父母卖菜。她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太聪明，但很善良。有一次下大雨，谢方的袜子被淋湿了，她把她的伞给他，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感冒了，没来摆摊。谢方打听到她家地址，买了水果去看她，**在门口拦着不让他进：“你就是那个卖袜子的？”语气里全是嫌弃。
他没进去，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小何后来跟他说：“我妈不同意我跟你来往，说你……说你那个病。”
“什么病？”谢方问。
“她说你有精神病。”小何低着头，声音很小。
谢方看着她的头顶，那几根碎发在风里飘着。他想说“那不是精神病，那是双相情感障碍，是我与生俱来的感知宇宙的能力”。但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说得对。”
小何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的，我不管你生什么病，我只想你对我好。”
谢方愣住了。
他想说他不会谈恋爱。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的半辈子都在和宇宙对话，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和人对话。他怕自己躁狂发作的时候吓到她，怕自己抑郁发作的时候冷落她，怕自己的病把她拖进泥潭。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伤害别人。
可小何不在乎。她每天来摆摊，每天晚上跟他说话，给他带自己做的饭。她不会做什么好菜，就是西红柿炒蛋、炒青菜，但谢方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把手稿给她看了。
不只是看，是讲。他讲了三天三夜。不对，是三个晚上。每天晚上收摊后，他送她回家，在路上给她讲宇宙巨人、讲银河系的心脏、讲暗物质的骨骼、讲两亿年一次的呼吸。他讲得很慢，用她能听懂的话。她认真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虽然问得不对，但她愿意听。
第三天晚上，她突然站住了，说：“谢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听懂？”
谢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明白了——她听不懂。她不是装作听得懂，她是在努力配合。因为她喜欢他，所以愿意听他讲那些她完全不懂的东西。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听”，是“看见”。他希望她能看见他看见的东西，像那个做饭的女人一样，哪怕看一眼人形也好。
但她看不见。
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没有那根线。
那天之后，小何来得越来越少。先是一周不来，再是两周，后来彻底消失了。谢方去她家找过，**隔着门说：“别来了，小何去外地打工了。”门关上了，谢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最爱吃的草莓——他攒了三天的饭钱买的。
草莓烂在手里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摆摊。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那袋草莓一颗一颗地吃掉。烂的也吃了。酸得他眼泪掉下来，不知道是草莓酸，还是心里苦。
第二天，他停药了。第三天，躁狂发作。**天，他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那是他的第五次住院。也是他第一次因为“爱情”——或者说因为“不被理解的爱”——而崩溃。
躺在病床上，被约束带绑着，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宇宙巨人的经络重新画了一遍。画着画着，他笑了。护士看见他在笑，以为他病情加重了，赶紧去叫医生。但谢方不是在笑病，他在笑自己——他居然以为，会有一个女孩愿意跟他一起疯。
他怎么这么天真？
他这辈子，永远只适合跟宇宙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