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武曌:一代女皇  |  作者:石岩老房  |  更新:2026-05-19
才人十二载空度,狮子骢前露峥嵘------------------------------------------,凝云阁的冰已经化尽了。,手中执着一卷《汉书》,芸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内沉寂。“才人,该用晚膳了。”芸儿小心翼翼地说。“放着吧。”武则天目光未离书卷,声音淡淡的。,又看看主子瘦削的侧脸,心里发酸。入宫四年了,才人从十四岁长到十八岁,出落得越发清丽,可陛下像是完全忘了凝云阁还有这么一位才人。四年来,除了年节大宴上能远远望见圣颜,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才人,您多少用些……”芸儿话未说完,院外传来脚步声。“武才人可在?”是内侍省王内侍的声音。,整了整衣衫:“在。”,脸上堆着笑:“才人,陛下传您去两仪殿。”。芸儿手中的扇子停住了,武则天缓缓起身:“现在?正是。陛下从九成宫回来,心情不错,忽然问起您,说想听琴。”王内侍压低了声音,“才人快些**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铜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只是神色太过平静,平静得看不出悲喜。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芸儿连忙过来帮她绾髻。“梳个简单的朝天髻就好。”武则天说。“才人,戴这支金步摇吧?”芸儿打开妆*。“不,用那支白玉簪。”
**时,她选了件月白色齐胸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裙裾上绣着银线暗纹的缠枝莲。素净得近乎寡淡,但在满宫绮罗中,反而格外显眼。
“才人,会不会太素了些?”芸儿有些犹豫。
“就这样。”
两仪殿在夜色中灯火通明。武则天跟在王内侍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心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怕是无用的,四年了,这是第一次被想起,她不能错过。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正与一个青年说话。那青年二十出头,身着杏**常服,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是太子李承乾。
“妾身武氏,叩见陛下,太子殿下。”武则天敛衽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听王德说,你琴弹得不错。”
“妾身略通音律,不敢称好。”
“弹一曲来听听。”
内侍搬来琴。武则天在殿中坐下,手指按上琴弦。她弹的是《****》,曲调清越,如泉流石上。弹到一半,她余光瞥见太子正盯着自己看,目光有些放肆。
琴声未停,但指尖力道微变,曲中多了几分疏离。
一曲终了,李世民点点头:“果然不错。听说你还通诗文?”
“家父在世时,教读过些。”
“可会骑马?”
这问题有些突兀。武则天恭敬答道:“妾身不会,但家父曾教过驭马之道。”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说说看。”
“家父说,良马如良士,遇明主则尽其力,遇昏主则藏其能。驭马者需明其性,知其心,恩威并施,方是正道。”
李世民抚掌而笑:“说得好!武士彠是个明白人。”他起身,对李承乾说,“你随朕来,朕有话说。”
又对武则天道:“你也来。”
一行人出了两仪殿,往后苑马厩去。夜色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路上,李世民问起她父亲生前事迹,武则天一一作答,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马厩里灯火通明。管事太监见圣驾亲临,吓得跪伏在地。李世民径直走向最里间,那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只额心一撮黑毛,在灯光下如第三只眼。
“这是西域进贡的狮子骢,日行千里,性烈难驯。”李世民指着马,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入宫半年,伤了三名驯马师,至今无人能驭。满朝武将,竟都奈何不得它。”
那马感受到生人靠近,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孔喷着粗气,眼中满是野性与警惕。它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确是千里良驹。
“承乾,你可有法子?”李世民看向太子。
李承乾上前两步,打量片刻:“此马野性难驯,需以重鞭击之,挫其锐气,再以精料诱之,假以时日,或可驯服。”
“假以时日?”李世民摇头,“朕要的是立时就能骑乘的良驹,不是需要驯养三年的野马。”
李承乾脸色微变,低头退后。
李世民又看向武则天:“武才人,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马厩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武则天看着那匹马,它也在看她,马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她平静的脸。
“妾身有三物,可驯此马。”她缓缓道。
“哪三物?”
“铁鞭,铁楇,**。”
李承乾皱眉:“你要这些做什么?”
“妾身先用铁鞭抽它,若它不服——”武则天声音平静无波,“再用铁楇击其头。若再不服,便用**割其喉。”
马厩里死一般沉寂。几个驯马师倒吸一口凉气,管事太监的腿开始发抖。李承乾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久,李世民大笑起来:“好!好个武媚!有胆色!”
武媚是她的赐号,入宫四年来,这是皇帝第一次这样唤她。
“只可惜,”笑声渐止,李世民摇头叹道,“马是良马,杀了可惜。你且退下吧。”
“妾身告退。”
武则天行礼,转身离开。走出马厩时,夜风扑面,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凝云阁,芸儿急急迎上来:“才人,如何?”
武则天没说话,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夏日的燥热。她想起狮子骢的眼睛,那种不甘被困的野性,和她多么像。
“才人?”芸儿有些担心。
“备水,我要沐浴。”
浴桶中热气氤氲。武则天将整个人浸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她闭上眼。黑暗中,李世民的笑声,李承乾的眼神,还有那匹马喷着粗气的样子,一一浮现。
她知道,自己今日太冒进了。可四年了,整整四年,她不能再等下去。宫中美人如云,年年都有新人,她若再不抓住机会,便要在这凝云阁中枯老一生。
“才人,”芸儿在屏风外小声说,“王内侍方才让人送来一盒冰酪,说是陛下赏的。”
武则天睁开眼。冰酪是夏日难得的珍品,只有得宠的嫔妃才能分到。
“知道了。”
那日后,太宗又召她去过几次。有时是听琴,有时是下棋,有时只是说说话。但始终没有让她侍寝。宫中人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萧婕妤在御花园遇见她时,特意停下来,上下打量:“听说武才人前些日子去给陛下驯马了?真是好本事。”
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武则天垂眸:“娘娘说笑了,妾身不懂驯马。”
“不懂?”萧婕妤轻笑,“可本宫怎么听说,你要用铁鞭、铁棍,还有**呢?啧啧,这般狠辣的手段,真不像是闺阁女子能想出来的。”
周围几个低位嫔妃掩口轻笑。
武则天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萧婕妤:“妾身愚钝,只是依着陛下问话作答罢了。若说错了什么,还请娘娘指教。”
她的眼神太静,静得让萧婕妤心里莫名一寒。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芸儿气得眼圈发红:“才人,她们……”
“无妨。”武则天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吧。”
贞观十四年秋,宫中出了一件大事——太子李承乾宠幸太常乐人称心,日夜同寝同食,甚至为其在宫中设宴,逾制僭越。太宗大怒,将称心处死,太子因此心生怨怼,称病不朝。
消息传到凝云阁时,武则天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
“听说陛下气得摔了砚台,”芸儿小声说,“把太子狠狠斥责了一顿。”
武则天放下笔,用帕子擦拭指尖。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黄叶飘进来,落在案上。她捡起叶子,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如掌纹。
“才人,您说太子会不会……”
“慎言。”武则天打断她,“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可她心里清楚,太子的位置,怕是不稳了。李承乾自小有足疾,性情乖张,太宗本就不甚满意。如今又出这样的事……
十月初三,是长孙皇后的忌日。太宗率后宫嫔妃、皇子公主赴昭陵祭奠。武则天站在嫔妃队列的末尾,看着皇帝挺拔的背影。不过四十多岁,鬓边已有了白发。
祭礼冗长。武则天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生疼。忽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望去,看见一个青年站在皇子队列中,正看着她。
是晋王李治。他穿着素服,身形清瘦,眉眼间有几分与太宗相似,但更温和些。见她看来,他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
武则天低下头。她知道晋王,太宗第九子,长孙皇后所出,性情仁厚,颇得圣心。宫中人都说,若太子被废,晋王最有可能入主东宫。
可她从未与他说过话。只在年节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
祭礼结束,众人依次退出。武则天随着人群往外走,经过一片松林时,脚下忽然一滑——不知谁洒了水在石阶上,结了薄冰。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
“小心。”
声音清朗温润。武则天抬头,对上李治关切的目光。他扶得很稳,但很快便松开手,后退半步,保持恰当的距离。
“多谢殿下。”她站稳身形,敛衽行礼。
“石阶湿滑,才人当心。”李治说完,匆匆离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武则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心中莫名一动。方才他扶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丝药香——听说晋王体弱,常年服药。
“才人,没事吧?”芸儿赶过来。
“没事,走吧。”
那日后,宫中风云变幻。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的争斗愈演愈烈,朝中大臣纷纷**。太宗为此忧心忡忡,风疾发作,一连数日不能上朝。
腊月里,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武则天坐在窗前看书,忽然听见院中有动静。推窗看去,见李治站在梅树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不知站了多久。
“殿下?”她有些吃惊。
李治转过身,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青黑。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殿下可是有事?”武则天走出屋子,芸儿要跟来,被她用眼神制止。
雪静静落着,天地间一片素白。梅枝上积了雪,偶尔簌簌落下。
“我……”李治开口,声音有些哑,“心里烦闷,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这话说得僭越。他是皇子,她是才人,无论如何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武则天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茫然,心中一软。
“殿下若不嫌弃,进屋喝杯茶吧。”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芸儿上了茶,便懂事地退到外间。李治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大哥和四哥……”他低声说,“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吗?”
武则天没有接话。这不是她能议论的。
“父皇病了,”李治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日侍疾,看着父皇一夜之间老了那么多……他们还在争,还在斗……”
他抬起头,看着她:“武才人,你说,那个位置,真的那么重要吗?”
武则天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妾身不知。但妾身知道,若心中只有那个位置,便会看不见其他。”
“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父子之情,兄弟之谊,看不见天下百姓。”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您与他们不同。”
李治怔怔看着她,许久,苦笑:“不同?可我生在皇家,便注定要卷入这些争斗。”
“那就守住本心。”武则天说,“无论何时,守住本心。”
李治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武则天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芸儿走过来,小声说:“才人,晋王殿下他……”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贞观十七年,该来的还是来了。四月,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魏王李泰也因结党营私被贬。七日后,晋王李治被册立为太子。
消息传来时,武则天正在绣一幅《寒梅图》。**进指尖,沁出血珠,她愣愣看着,竟不觉得疼。
他终于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那日后,李治再没来过凝云阁。他搬进了东宫,要学的东西很多,要见的人很多。武则天有时在宫中遇见他,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她远远行礼,他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这样也好。她想。本就不该有交集。
贞观十九年,太宗亲征高句丽。离京前,他召见了部分嫔妃,武则天也在其中。那是她入宫八年来,第一次单独面圣。
两仪殿里,李世民看着跪在下面的女子。她已二十二岁,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气质。眉眼依旧精致,但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看不透。
“这些年,委屈你了。”他忽然说。
武则天心中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不敢。”
“朕知道,”李世民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在宫中这些年,过得不易。你父亲是功臣,朕本该多照拂你。”
“陛下日理万机,妾身能侍奉宫中,已是莫**幸。”
话说得滴水不漏。李世民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说要铁鞭驯**少女。那时的她眼中还有锐气,如今却只剩下平静。
是这深宫,磨平了她的棱角吗?
“朕出征期间,你好自为之。”他最后说。
“妾身谨记。”
大军开拔那日,武则天站在宫墙上,看着旌旗招展,铁甲如云。李世民骑在马上,玄甲金盔,在晨光中如天神下凡。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当年高祖太原起兵时,也是这样的阵仗。
父亲一生追随太宗,最后也不过落得个病逝任上的结局。那她呢?在这深宫中,她的结局又是什么?
贞观二十三年春,太宗病重,移驾翠微宫养病。太子李治入侍汤药,日夜不离。
武则天随几位嫔妃去翠微宫问安。她站在人群后,看着李治从寝殿出来。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深深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但眼神沉稳,已有了储君的气度。
他也看见了她,脚步微顿。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他便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可那一瞬,武则天看见了他眼中深藏的疲惫,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五月二十六日,太宗驾崩。遗诏传位太子李治,丧仪由长孙无忌、褚遂良辅政。
宫中一片素白。武则天换上孝服,跪在灵前。香烛缭绕,哭声不绝,她看着那具巨大的棺椁,心中一片空白。
十二年。入宫十二年,她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深宫之中。如今,该结束了。
六月,先帝嫔妃安置的旨意下来了。有子女者随子出宫,无子女者——入感业寺为尼。
武则天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平静地收拾行李,不过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张琴。芸儿哭成泪人,求她带自己走,她摇摇头:“你留在宫中,好好过日子。”
“奴婢要跟着才人!”
“听话。”她摸摸芸儿的头,像在安抚一个孩子,“感业寺是尼寺,带不了侍女。”
出宫那日,天阴沉沉的。一百多名无子女的嫔妃,穿着素衣,提着简单的行李,在玄武门外上车。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告别的话,就像送走一群无足轻重的物件。
武则天坐在车中,掀起车帘回望。巍峨的宫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一场做了十二年的梦。
车轮滚滚,驶向长安城外的感业寺。她放下车帘,闭上眼。
再见了,大明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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