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厂房里的回声------------------------------------------，林深携带着设备，向着那个传说中“闹鬼”的地方进发：城西那座废弃的纺织厂。，这里在九十年代曾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火灾，烧死了七名女工，自那以后，便有人声称在凌晨时分听到了织布机那毛骨悚然的声音。，林深前往场地进行勘察，拍摄了一些空镜。当他回来查看素材时，一个诡异的问题如幽灵般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同一个机位、同一时段拍摄的画面中，有一帧画面竟然出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1/24 秒）的画面，宛如被时间定格，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女人背影，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林深反复确认，他拍摄时，厂房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女人的背影虽然模糊，但仍可辨认出她正在慢慢地转身，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而在下一帧，她却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犹如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然而，第二天，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再去一次那个神秘的地方。，林深此次携带了两台机位，特意选择在傍晚时分，待光线昏暗时行动。，光线太亮太硬，厂房被照得通通透透，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他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光线将暗未暗的时刻，阴影从角落里爬出来，逐渐吞噬整个空间的过程。有些东西可能只在光线转换的间隙里才会显现，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间隙里架好机器，等着。，他到了厂区。，光线从厂房西侧的破窗户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狭长的、橙红色的光带，像有人用燃烧的铁丝在水泥地上划出来的痕迹。厂房比白天暗了很多，深处的那些角落已经完全沉入阴影，像一个个安静等待着什么的嘴。林深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光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不是明亮，是浓稠，是那种正在消退的、不肯彻底熄灭的明亮。，架好两台相机。主力机A7S3配24-70，架在中轴线上，对准西侧那排织布机。备机FX30配70-200，架在右侧偏南的位置，对准厂房纵深方向的通道。两台同时录制，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厂房里像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各自的方向。-Roll。-Roll，就是穿插在采访之间的空镜头和氛围镜头。厂房全景、织布机特写、墙上的标语、地上的碎玻璃——所有能营造氛围的画面他都要拍。他先拍了织布机的特写，镜头推上去，聚焦在生锈的针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昆虫的巢穴，空洞地张着。又拍了墙上的生产记录表，表格里的产量数字已经模糊了，但“一班二班三班”的字样还能辨认出来。然后是地面的碎玻璃，一滩一滩的，在夕阳里反射出破碎的光。，他正在调整备机的焦点，手指捏着对焦环慢慢地拧。。
不是织布机。厂房里的织布机早就停了几十年了，铁都锈透了，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声音是脚步声——从厂房深处传来，很轻，像一个人穿着布鞋在水泥地上走，每一步之间隔了大约两秒，不急不慢。脚步声的同时还有一个声音，更轻，更模糊，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低语。混在脚步声里，忽高忽低，像一个人边走边念叨着什么。
林深的手停在对焦环上。他慢慢摘下**耳机，用耳朵直接听。这一次清楚了——确实有脚步声，确实有低语。有节奏，有方向，从厂房的最深处一步一步地传出来。
他没有关相机。让两台机器继续录制。然后他从包里摸出指向性麦克风，接上录音笔，握在手里，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光线变化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跨还有夕阳的余晖，地面上的光带像一条条流淌的橘红色河流。第二跨的光线明显暗了，窗户少了，玻璃也脏了，夕阳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几束。到了第三刻，他不得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碎玻璃和棉絮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重新消失在黑暗中。
也是在第三跨，墙壁上的涂鸦开始多了起来。起初是零散的，几个名字，几个日期。“王浩2018到此一游”，用马克笔潦草地写在墙上。到了**跨，涂鸦变得密集了，字迹更大，颜色更多——红的，黑的，荧光绿的。有人在墙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厂房更深处，箭头下面写着：“你确定？”另一个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往里走了。”字迹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深在“别往里走了”那行字前面站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脚步声和低语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走快它也快，他走慢它也慢，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身上，另一头系在那个声音上。低语的内容他始终听不清，只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说话，有语气在起伏。
第五跨。厂房在这里收窄了，两侧的墙壁向中间靠拢，头顶的天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浇筑的水泥屋顶。涂鸦在这里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墙面，字叠着字，颜色叠着颜色。手电筒的光柱向前移动，照到了一扇门。铁皮门，军绿色的漆面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门上有一块标牌，白底红字，蒙了一层灰，但字还是能看清的：“配电室”。
脚步声和低语，就停在这扇门后面。
林深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一把挂锁挂在门鼻上，锁舌上全是锈，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大约五秒钟——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没有任何声音。门后像是另一个空间，一个连声音都不存在的真空。
但从门缝里透出了一种气味。焦糊味。很淡，淡到几乎要消失了，像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被烧过，残留的那一丝丝仍能钻进鼻腔，让人莫名地觉得胸口发闷。
林深蹲下来，从包里取出指向性麦克风，接上录音笔。门缝大约两厘米宽，刚好能塞进麦克风的头部。他把话筒伸进去，尽量往里推。录音笔的电平在跳动——门后有声音。他按下了录音键，保持这个姿势蹲了大概四十秒。
四十秒后，他把麦克风抽了出来。防风罩上沾了一层灰，灰里面混着一些黑色的细小颗粒。他把麦克风收好，站起来。脚步声和低语没有再次响起。他在配电室的门前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林深没有开灯，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导素材。
他先把录音笔拿了出来，插上电脑，打开了那段四十秒的音频。
波形看起来很健康。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是麦克风摩擦门缝的沙沙声，然后是他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在第八秒左右，底噪忽然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床厚被子盖在了麦克风上，所有的高频瞬间被削掉了，声音变得闷而遥远。
然后，从那个闷闷的空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口音很重。本地口音，那种城西老厂区特有的、掺杂了方言尾音的普通话。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嚼过了才吐出来的。
“……并非死于火灾……是被遗忘而死的……无人记得我们……无人……”
然后是笑声。不是尖锐的笑，不是疯狂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那种笑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先是很轻，像是试探，然后逐渐变大，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平稳的、持续的、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笑。录音在那个笑声结束的瞬间戛然而止。四十秒整，干净利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断了。
林深按下重放。再按。再按。他反复听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试图从中找出机器的故障、环境的噪音、或者任何一种能够解释这段录音的理由。他检查了录音笔的设置，检查了麦克风的连接，检查了文件的完整性。一切都是正常的。设备没有任何问题。那不是聒噪，不是干扰，不是幻听。那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配电室的门后面，对着他伸进去的麦克风，说出了那些话，然后笑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四十秒的波形图。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帘缝里透不进一丝光。天已经全黑了。他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趁着最后一点余光把车停进车位的。从他坐下来到素材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两个多小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那两个小时像是被谁从他的生命里直接抽走了，没有任何痕迹。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方远。
林深接了电话。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介于犹豫和急切之间的语气。
“你干嘛呢？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在听录音。”林深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现嗓子有点干。
“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台里找你，自称叫苏晚。说是你外婆让她来的，和你说一下你外婆交代的遗嘱。”
“好。”林深说。
方远犹豫了一下：“你上次去那个厂，没什么事吧？”
“没有。怎么了？”
“没有。就是感觉你心不在焉的，我把电话发给你你自己跟她联系吧。”
方远把苏晚的手机号发了过来随后挂了电话。林深约了苏晚明天见面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安静了。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光标拖到那段笑声开始的地方，按下空格。笑声从耳机里传出来，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他在想一个问题。她说“被遗忘而死的”。不是“被忘记”，是“被遗忘而死”。遗忘可以**。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窗外彻底黑了。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些冰冷的设备上。录音软件还开着，四十秒的波形图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条笔直的、被切断了的路。光标停在笑声结束的地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决定要不要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