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剑庐初试------------------------------------------。“赵铁衣”这个名字背后站着的应该是一个和顾掌门差不多年纪的老者，满脸褶子，蓄着山羊胡，开口就是之乎者也。但当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后山剑庐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削瘦，面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是永远半睁半闭，整个人倚在剑庐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壶酒。，山间已有了寒意，这人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褂，露出两条精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臂。他脚边放着一把剑，没有剑鞘，通体漆黑，剑身上有一道一道的锻打纹路，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你就是那个洋**？”赵铁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用酒壶朝旁边的一堆木柴努了努嘴，“砍。”。，确认没有翻译，没有字典，也没有任何能帮他理解这个单音节命令的东西。但他看到了那堆木柴，看到了旁边放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再结合赵铁衣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大致明白了——老师让他砍柴。？，走过去拿起那把柴刀。刀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阿尔贝托深吸一口气，将一块木柴竖在木墩上，举起了柴刀。“停。”，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阿尔贝托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砍柴不用教，三岁小孩都会。”赵铁衣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柴刀的刀背，“但你这不是砍柴。你这是在……杀柴。”：“杀……柴？你对这把刀没有敬意，对这块木头也没有敬意。”赵铁衣松开手指，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你的脑子里全是‘我要把这个东西劈开’，所以你举刀的时候，肩膀是僵的，腰是空的，脚底下是虚的。你以为你在用力，其实你只是在和自己较劲。”，但赵铁衣说话的时候做了一连串动作，配合着那嫌弃的表情，意思倒也能猜个七八成。他握了握刀柄，又松了松，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沉下去。“重来。”赵铁衣说。
阿尔贝托重新举起柴刀。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劈开木头”这件事。他闭上眼睛，感受胸口那枚十字架的温度——它从进入剑庐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不远处那把无鞘黑剑的存在。
他缓缓抬刀，刀过头顶的那一刻，山风忽然停了。
赵铁衣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阿尔贝托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手里的柴刀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而他的身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自然而然地完成了那个下劈的动作。
咔嚓。
木柴应声而开，裂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被刨子推过。
“咦？”阿尔贝托自己都吓了一跳，低头看看手里的柴刀，又看看地上的木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的。
赵铁衣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柴刀，扔回柴堆旁边。他转过身，从剑庐门口取过那把无鞘黑剑，随手一抖，剑尖直指阿尔贝托的眉心。
“用那个东西。”赵铁衣的目光落在了阿尔贝托胸口的位置，“刚才你用它了。”
阿尔贝托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的十字架。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母亲的遗物、有朗基努斯之枪的碎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赵铁衣的表情告诉他，这个中国剑客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用’它。”阿尔贝托老老实实地说，“它是它自己动的。”
赵铁衣收起剑，重新靠回竹椅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兵器的眼神打量着阿尔贝托。
“我教你最简单的。站桩。”他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胯下沉，舌抵上腭，呼吸入腹。就这么站着，站到你腿上像灌了铅、身上像背了一座山为止。”
阿尔贝托试着照做。双腿分开，屈膝，沉腰——这个姿势他在太极课上学过，当时老师告诉他这叫“马步”。他蹲了下去，尽量让大腿与地面平行。
赵铁衣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脚，轻轻踢在了他的膝盖上。阿尔贝托立刻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不是马步，这是在**。”赵铁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膝盖不能超过脚尖，尾闾要向前卷，脊柱要像一根线一样把头顶吊起来。重心落在大腿的承重线上，大腿和地面的夹角不能低于四十五度。你看你抖得跟筛糠似的，你在上面装了马达吗？”
阿尔贝托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蹲好。这一次他努力按照赵铁衣说的调整，但没过三十秒，大腿就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肌肉。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滴在青石板上。
“一百个数。”赵铁衣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怀表，看了一眼，“你要是倒下了，今天的午饭就没了。”
阿尔贝托听不懂“午饭”前面那个否定词，但他看懂了赵铁衣的表情——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撑不过去但我偏要看你丢脸”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酸痛的大腿上移开。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的膝盖开始向内扣，赵铁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顶住他的膝盖外侧，又用另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六十五秒。七十八秒。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奇异的光斑。那不是阳光，而是某种从地面升起的、淡金色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灵气复苏带来的视觉异变，还是自己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觉，但那些金色的雾气确实在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像是有生命一般。
九十三秒。
一百秒。
赵铁衣没有喊停，阿尔贝托就继续蹲着。一百五十秒的时候，他的大腿已经不是酸痛了，而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
“行了。”
赵铁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状态。阿尔贝托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赵铁衣伸手捞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随手扔到了剑庐门口的长凳上。
“第一天，马步一百五十个数。”赵铁衣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比我预想的多五十个。但是我得告诉你，你刚才最后那几十秒，身上冒出来的东西不太对。”
阿尔贝托**失去知觉的大腿，喘着粗气问：“什么东西？”
“杀气。”赵铁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在自己的徒弟第一次打铁时，看到火花里出现了一抹不寻常的颜色，“你蹲到后面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变了。那股气不像是在练功，更像是在……对抗什么。”
他蹲下来，和阿尔贝托平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这个意大利年轻人的面孔。
“你以前杀过生吗？”
阿尔贝托愣了一下，摇头：“我连鱼都没杀过。我是素食**者。”
赵铁衣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把黑剑重新放回剑庐门口，背对着他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来的时候，把那个十字架摘了。”
“为什么？”阿尔贝托下意识地护住胸口。
“因为那不是你的东西。”赵铁衣头也不回地走进剑庐，声音从昏暗的室内传来，“那把枪上沾过一个神的血，而你是一个连自己的剑都没有的毛头小子。你驾驭不了它。再用下去，不是它吞了你，就是你毁了它。”
剑庐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留下阿尔贝托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愣愣地发呆。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银质十字架，它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以前，他总觉得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是一个儿子对亡母的念想。但现在，赵铁衣的话像一把刀，把他对这个十字架的天真想象劈开了。
这不是护身符。这是一把钥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枷锁。
他把它从衬衫里拉出来，让它暴露在山间的空气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感觉到剑庐里那把无鞘的黑剑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阿尔贝托打了个寒颤。
这一天的傍晚，他拖着酸软的双腿回到分配给几名弟子的厢房，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磨出了两道血痕，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腰背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今天的**。
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赵铁衣的那些话，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他没听懂，但有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你的东西。”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她在米兰的医院里度过的最后那段日子，想到了她把十字架戴到他脖子上时说的那句话：“阿尔贝托，你身上流着两种血。一种是意大利人的血，另一种……你要自己去找到。”
那另一种，到底是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秦岭的群山中隐约传来狼嚎，绵长而苍凉，像是这个古老的国度在灵气苏醒后的第一声叹息。
阿尔贝托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而在他的梦里，一柄通体漆黑的铁剑悬在无尽的星河之间，剑尖遥指远方的罗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