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守家

工地板房里的男人------------------------------------------，贵州某在建高速公路项目的工地上，最后一方混凝土终于浇筑完毕。，安全帽上糊了一层灰浆，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洞，劳保鞋里灌满了泥水。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右腿膝关节从下午就开始疼，蹲下再站起来要扶着东西。，三排活动板房，灰蓝色的铁皮墙，屋顶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掀翻。陈建军的宿舍在第二排最里面，六人间，住着五个工友。现在只有两张床上有人——老周在打呼噜，小刘值夜班还没回来。，铁皮门嘎吱一声响。老周的呼噜停了一秒，又续上了。，摸黑坐到自己的床沿上，脱了劳保鞋，倒出两股泥水。他把鞋踢到床底，解开工装裤，从枕头下翻出一双拖鞋穿上。然后拿起脸盆和毛巾，去外面的水池洗漱。，十月的贵州，昼夜温差十几度。他拧开水龙头，水是冰的，浇在脸上像刀子割。他胡乱抹了两把，又捧了水冲了冲胳膊上的泥浆。毛巾已经用了三个月，洗不出来了，灰扑扑的，擦在脸上沙沙响。，他把脸盆放好，终于躺到床上。铁架床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他翻了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点开微信，林晚的头像右上角有个红点，显示“2小时前”。，是一张照片——陈念安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左手扎着留置针，白色胶布缠了好几圈。照片拍得很匆忙，构图是歪的，明显是随手抓拍。：“没事，小感冒。”。孩子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舒服。他又放大，看到床头柜上隐约露出纸张的一角白色的，上面有红字。，把照片再放大。虽然模糊，但那两个字他认得：“**”。。，病到要签**通知。，浇了一整夜的混凝土。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鼻子里酸得像灌了醋。他赶紧把手机扣在胸口，怕自己发出声音吵醒老周。被子蒙住头，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无声地流下来。
他不敢打电话。凌晨两点，孩子刚睡着，不能吵醒。他也不敢发语音，声音肯定抖。他打了几个字：“怎么回事？严重吗？要不要我回来？”
然后全**。回来？怎么回来？请假？上次孩子百**请假，项目经理说“工期紧，走不了”。这次呢？再说项目正赶工期，他走了，谁**的活？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不干，这三个月找谁要去？
他又打了几个字：“老婆，辛苦了。”
发送。
那边没回。
他等了两分钟，又打了“孩子退烧了吗”，还是没回。
他退出对话框，打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林晚三天前发来的，孩子在***穿小军装的照片，举着小**，笑得很开心。他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再往前翻，是上个月的，孩子拿着水彩笔在纸上乱画，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上面画了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
那是孩子第一次画他。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孩子画的“爸爸”没有脸，只有一顶安全帽。他盯着那个没有脸的安全帽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周的呼噜声停了。
“建军，还没睡？”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意。
“嗯，刚回来。”陈建军吸了下鼻子，声音尽量放平。
老周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看媳妇孩子照片呢？”
“嗯。”
“别看了，越看越睡不着。”老周停了一下，“咱干工地的，家就是旅馆。住几天就走，走了就不想回，回了又不想走。”
陈建军没接话。
老周又说：“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打打电话。”
“打了，她不接。”
“那就是生气了。气消了就接了。”老周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放线。”
陈建军“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板房的屋顶是铁皮的，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得像敲鼓。今晚没下雨，但远处山里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哭。
他想起林晚刚怀孕那会儿，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好好干，养活你们娘俩”。现在孩子三岁了，他养活了吗？工资拖欠，借网贷，不敢说。他拿什么养活？
他打开一个网贷APP，红色的数字跳出来：本期应还6823.50元，还款日5天后。他点了“我要延期”，系统提示“您暂无延期资格”。他又看了账户余额——317.42元。
五天后，拿什么还？
他不知道。也许是下个月工资？但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了，下个月能发吗？也许能，也许不能。甲方说下个月进度款到账就发，甲方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下，强迫自己闭眼。
脑子里却全是林晚发的那张照片孩子的脸，床头柜上那张**通知，还有他回的那句“辛苦了”。
“辛苦了”，三个字，值什么？
他想起有一次，林晚在电话里说：“我不要你说辛苦了，我要你回来。”他说“等我忙完这一阵”。然后“这一阵”忙了三年，还没忙完。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赶紧摸出来，是林晚回的，只有一个字：“嗯。”
他盯着这个“嗯”字，打了几个字“老婆，我爱你”，觉得矫情，**。又打“对不起”，也觉得没用，又**。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
那个“嗯”字，在黑暗里亮着，像一个句号，把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终结了。
凌晨三点，他终于撑不住，握着手机睡着了。
天亮后，他还要去放线。山坡上，仪器架在那里，眼睛对准目镜里的十字丝，把数据报给下面的小刘。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林晚正趴在孩子的病床边，睡得肩膀酸痛。
两个人都醒着的时候无话可说，都睡着的时候，却做着同一个梦——梦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饭桌上没有手机，没有工作，只有笑声。
但这个梦，已经三年没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