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阶尽头------------------------------------------，一共三千六百级石阶。，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有裂缝、哪一级长了青苔。春天的石阶落满桃花，夏天是槐米，秋天是枫叶，冬天什么都没，只有扫不完的霜。。，是因为慢才能扫干净。赵平每次检查都会拿手指在石阶缝里抠一下，抠出一点碎叶渣子就要扣工钱。陈渊被扣过两次，后来就学乖了。，陈渊停下来，扶着扫帚喘了口气。。。不是持续的发烫，是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律。他试着用意念去感应，什么都没感应到，但那股热气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他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渊！”，脸上还带着昨天那股兴奋劲儿。他跑到陈渊跟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晚感应到气感之后，又试着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你猜怎么着？怎么着？我感觉到灵气了！”刘二狗眼睛发亮，“真的灵气！就在丹田里，像一团雾气。”：“挺好。你呢？喝了洗髓液有反应吗？没有。”，然后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那个……可能是体质不一样，说不定下次就有效果了。”
“嗯。”陈渊没多说什么，继续扫石阶。
刘二狗站了一会儿，觉得尴尬，找了个借口走了。
陈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过石面。他不是嫉妒。刘二狗能感应到灵气，他真心替那小子高兴。杂役院的人都不容易，谁有机会往上走一步都是好事。
只是，高兴归高兴，自己该扫的地还得扫。
他扫到第一千八百级的时候，台阶上方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渊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这是杂役的规矩。内门弟子经过的时候，杂役要停下手里的活让路，不能直视，不能出声。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抬头。”
声音有点耳熟。
陈渊抬起头，看到昨天在执事殿门口遇见的那个月白长袍的青年。他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师弟，三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路边的石头。
“叫什么？”青年问。
“陈渊。”
“昨天就是你领的洗髓液？”
“是。”
青年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昨晚在什么地方？”
陈渊心头一跳。
昨晚。寒潭。那个受伤的女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年的杂役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在比自己强的人面前，脸上不能露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回师兄，在住处睡觉。”
“有人证明吗？”
“隔壁的刘二狗可以证明。”陈渊撒了个谎。他知道刘二狗昨晚因为感应到气感，兴奋得半夜没睡，不可能注意到他出没出去。但这种事情，对方不会真的去查一个杂役的行踪。
果然，青年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他似乎也觉得问一个杂役这种问题有些多余，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以后领东西让管事的来，杂役不要随便进执事殿。”
脚步声远去了。
陈渊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人。也许根本没得罪，有些人就是单纯觉得杂役不该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他蹲下身，把刚才踩乱的落叶重新扫拢，继续往上扫。
扫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藏经阁是一座三层的石塔，门口坐着一位白胡子老者，是守阁长老。陈渊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外门弟子都叫他洪老。洪老平时不跟人说话，除了登记借阅，就是靠在椅背上打盹。
陈渊把藏经阁门口的最后一片叶子扫进簸箕，正准备转身下山，洪老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子。”
陈渊停住脚步：“前辈有什么吩咐？”
洪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但深处有一丝很锐利的光，像老鹰看地上的兔子。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陈渊愣住了。
“什么东西都没有。”他说。
洪老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走吧。”
陈渊莫名其妙地下了山。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洪老又睁开了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讶。
是回忆。
像一个老人，在很多年后忽然看到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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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把扫帚放回工具房，去灶房领了两个杂粮饼子，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吃。杂役院的**多已经吃过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有人讨论今年的外门考核，有人议论内门哪个师姐最好看，有人抱怨活太多月钱太少。
陈渊没有加入。
他一边啃饼子一边想今天的事。洪老那句话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个守了几十年藏经阁的老人，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热气还在。
比早上更明显了。
吃完饼子，陈渊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点上油灯。他把上衣脱掉，低头看自己的胸膛。
什么都没有。
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发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用手按上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慢地律动着，像一颗沉睡多年后开始苏醒的心脏。
不是灵气。
这一点他可以确定。他感应不到灵气，但见过别人运功时灵气的形态，那是轻盈的、飘逸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而他胸口这团热气，是沉厚的、古老的，像大地深处的岩浆。
“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胸口按了按。
就在这时，胸口的律动忽然停了。
不是消失，是屏息。
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听到猎物的动静之前，先停止了呼吸。
陈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闩断成两截，碎屑飞溅。
三个人站在门口。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屋的泥地上，像三把刀。
为首的是今天石阶上那个月白长袍的青年。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剑。身后的两人同样装束，左右散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渊站起来，背靠着墙壁。
“师兄有什么事？”
青年走进来，小屋本来就小，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加逼仄。他比陈渊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陈渊，目光像打量一件器物。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昨晚你在什么地方？”
“在住处睡觉。”
“撒谎。”
青年伸出左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块很小的东西，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一枚玉扣。
陈渊不认识那枚玉扣，但他认出了玉扣上系的丝线——月白色，和内门弟子的袍子同一个颜色。
“这枚玉扣是在寒潭边上找到的，”青年说，“昨晚有人在那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昨晚他抓着那截袖子的时候，确实感觉到袖口有什么硬物硌手。后来两人破水而出，那枚玉扣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脱落的。
“我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
“是吗？”
青年把玉扣收起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不舒服。是那种不需要把你放在眼里的轻视。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问。
陈渊没有说话。
“她是天璇峰的首席弟子，沈清璃。”青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整个青云宗，想接近她的人很多。但我没想到，连杂役院的废物都敢动这个心思。”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陈渊的脸。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足够羞辱。
“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但你得记住——有些人，你连看都不配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明天外门有个采集任务，需要人去黑风岭采摘十年份的赤阳草。我跟执事殿打过招呼了，点名要你。”
门口的一个师弟笑了一声。
“黑风岭？”另一个师弟压低声音，“那边不是有一窝……”
“闭嘴。”青年打断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人消失在月色里，像来时一样突然。
陈渊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被踹断的门闩，又看了看泥地上几个清晰的脚印，然后慢慢蹲下身，把断成两截的木闩捡起来。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胸口那团热气又动起来了。这次的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他胸腔里翻了个身。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烫得他浑身发颤。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出声。
出声就会被别人听到。
听到就会被发现异常。
发现异常就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蹲在地上，把断掉的门闩用力握在掌心，木刺扎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胸口的躁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变回那种有节律的温热。
陈渊松开手，掌心里一片血迹。
他看着那些血迹，忽然想起了沈清璃。
昨晚在寒潭边，她给了他疗伤的丹药。
那是三年来，第一个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
不是怜悯，不是轻视，甚至不是善意。
只是很平常地，把一瓶丹药扔给他，像对待一个普通人。
“黑风岭。”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用断掉的门闩把门勉强顶上，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月光又从窗缝里透进来，和昨晚一模一样。
陈渊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
那团热气还在。
像一颗种子。
像一团火。
像一个沉默了太久、终于开始苏醒的东西。
他不知道黑风岭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青年不会无缘无故点名要他去。一个杂役的命在青云宗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连抚恤金都不用发。
但有些事情躲不掉。
躲不掉，就只能往前走。
陈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
和昨天不一样的那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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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渊去执事殿报到。
采集任务是公开挂出来的，一共需要五个人，去黑风岭采摘赤阳草。赤阳草是一种低阶灵草，用来炼制最基础的培元丹，通常生长在向阳的山坡上，采摘不难，但黑风岭那一带偶尔有低阶妖兽出没，所以需要结队前往。
陈渊到的时候，其余四人已经到了。
三个外门弟子，一个杂役。
杂役是刘二狗。
刘二狗看到陈渊，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点名的。”
“点名？”刘二狗脸色变了，“黑风岭那边听说不太平，谁点你的名？”
陈渊没回答。
带队的师兄姓周，是外门一个练气六层的弟子，长得粗壮，说话嗓门大。他核对完名单，看了看五人，目光在陈渊身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陈渊？”
“是。”
周师兄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挥了挥手：“出发。”
五人出了山门，沿着山路往西走。
黑风岭在青云宗以西三十里，是一片低矮的山岭，因为地势背阴，常年有黑风从山谷间穿过，因此得名。赤阳草偏偏长在这样的地方，算是天地造物的一个玩笑。
路上，刘二狗走在陈渊旁边，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没有。”
“你别骗我。黑风岭我听说过，上个月有人在那边遇到了一头一阶妖兽铁背狼，差点没回来。赤阳草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犯得着跑那么远？”
陈渊没接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胸口的热气又在动。
从昨晚开始，它活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开始提前躁动起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黑风岭到了。
岭如其名，山风从狭窄的山谷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山坡上植被稀疏，岩石**，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周师兄把任务分配了一下：五个人分两组，一组三人去东坡，一组两人去西坡，日落前在山脚汇合。
陈渊和刘二狗分到了西坡。
另外三个外门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陈渊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了——西坡那边，大概就是铁背狼出没的方向。
刘二狗的脸都白了。
“周师兄，西坡那边……”
“任务分配就是这样，”周师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日落前每人至少采摘十株赤阳草，少一株扣一枚灵石。”
他说完就带着另外两人往东坡走了。
刘二狗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转头看向陈渊：“我们……”
“走吧。”
陈渊率先往西坡走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知道，就算站在这里磨蹭到天黑，该来的还是会来。与其被赶着走，不如自己走。
两人沿着西坡往上爬。
赤阳草倒是不难找，叶片呈赤红色，在灰褐色的岩石间很显眼。陈渊蹲下来，按照之前学过的法子，用木铲连根挖出，放进身后的背篓里。
一株，两株，三株。
刘二狗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东张西望，后来见没什么动静，也慢慢放松下来，蹲在地上专心挖草。
挖到第七株的时候，陈渊的手停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胸口的热气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一记重鼓砸在胸腔里。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来——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像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喊了一句话，但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二狗。”
“啊？”
“往后退。”
刘二狗还没反应过来，前面的灌木丛里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大，但让人头皮发麻。
灌木丛分开，一头牛犊大小的灰狼走了出来。
它的皮毛是铁灰色的，脊背上有一排骨质的凸起，像披了一层铠甲。眼睛是暗红色的，盯着陈渊和刘二狗，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铁背狼。一阶妖兽。
相当于人类练气后期。
刘二狗直接瘫坐在地上。
陈渊没有动。
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胸口那团热气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像岩浆冲破地壳，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涌向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
疼。
疼得他视野都开始发白。
但在那剧烈的疼痛之下，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颗种子，醒了。
不是慢慢苏醒。
是一瞬间，完完全全地睁开了眼睛。
铁背狼扑上来的那一刻，陈渊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往旁边滚了一圈，堪堪避开狼爪，肩膀撞在一块岩石上，痛得他闷哼一声。铁背狼一击不中，前爪在地上一撑，转身又扑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陈渊的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一块石头。
他抓着石头，在狼嘴咬过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铁背狼的左眼上。
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偏了一下头，利齿擦着陈渊的肩膀划过，撕开一道血槽。鲜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但陈渊没有感觉到肩膀的疼痛。
因为胸口更疼。
那团热气在他胸腔里翻涌、膨胀、冲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沿着脊椎往上冲，冲过脖颈，冲过后脑，在头顶百会穴的位置炸开。
陈渊的视野变成了金色。
他看到了一条路。
不是真正的路，是某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像经脉，又像星河，在他体内铺展开来。那条路上本来堵满了灰黑色的物质，像淤泥一样把整条路封得死死的。
但现在，那些淤泥正在碎裂。
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四周蔓延。
铁背狼又扑上来了。
这次它没有留任何余地，血盆大口直接咬向陈渊的喉咙。
陈渊抬起右手。
他没有想，身体自己就做出了这个动作。右手掌心对准狼头，胸口的金色热流顺着手臂涌到掌心，然后——
一道金光。
很淡，像烛火一样微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
但铁背狼被击退了。
它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前腿跪了一下才站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它不知道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类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它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渊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左手捂着肩膀的伤口，右手还保持着掌心向前的姿势。他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金色在流转。
铁背狼低吼一声，转身跑了。
陈渊看着它消失在灌木丛里，然后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疼。
现在肩膀的疼痛涌上来了，和胸口残留的灼热交织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晕过去，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他胸腔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古老，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意志，在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叹息。
没有言语。
但陈渊听懂了。
那声音说的是——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