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个半个人的公司------------------------------------------ 两个半个人的公司，轻柔准时到了公司。，二十出头，圆脸，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到了朗途科技那一层，他先走了出去，她跟在后面。：“你也是这家公司的？嗯，新来的行政，今天第一天上班。哦——”他拖了个长音，“你就是柔姐？老板跟我说过，说招了个姐姐来管杂事。你是？我叫林越，写程序的，大四。”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老板一般十点半之后才到，财务的张姐每周二四来，今天周一，所以只有咱俩。”。六**位，只有林越那一张有人坐的痕迹——屏幕亮着，键盘前放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饮水机旁边那盆绿萝歪着长，土干得裂了缝，叶子耷拉着，像好几天没喝过水了。，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两盆绿萝。丈夫出国后她忘了浇水，死了一盆。另一盆活了下来，但叶子也像这样耷拉着。她一直没管它，它自己活着的。植物比她强。“老板说公司有八个人？”她问。：“名义上八个，其实常驻的就咱们两个半。两个半？你和我算两个，张姐算半个——她一周只来两天。”他把豆浆放在桌上，掰着手指算，“另外五个都是兼职的，老板的学弟学妹，还在上大学，偶尔接点活，不来公司。他们算‘技术合伙人’，说白了就是帮忙写点东西，老板按工作量结钱就行。”。她脑子里冒出这个数字的时候，食指已经开始绕头发了。一圈，两圈，发尾从指尖滑出去。她又绕。她想起面试那天王朗说“八个人”时的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
原来那八个人有五个不在这里。他说的八个人，是“名义上”的。就像她的婚姻——名义上她有丈夫，实际上她已经独居了三个月。名义上两口人，实际上常驻人口也就是她一个人。
“老板管什么？”她问。
林越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管发工资吧。”
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第一天上班，不能在同事面前笑话老板。她把食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有灰。新落的，薄薄一层。她想起家里的餐桌也是这样，以前每天擦两次，现在一周都擦不了一次。灰不会等她振作起来再落。
林越带她转了转公司，其实也没什么好转的。一间大办公室隔成两块，外面是工位，里面是王朗的总经理室。厨房和卫生间共用，厨房里有一个微波炉和一个落满灰的面包机，冰箱里有半盒过期的牛奶。
“合同什么的，老板说让你自己弄，模板在他的电脑桌面上。”林越指了指总经理室，“门没锁。”
她推开王朗的办公室。那盆多肉歪在窗台上，比上次面试时更歪了，根都露出来了半截。他的笔记本开着，桌面上确实有一个“劳动合同模板.docx”。她打开一看，抬头写的是“朗途科技有限公司（筹）”，连公司都还在筹备期。
“咱们公司注册了吗？”她问林越。
“好像……在注册中？”
她深吸一口气。三十岁，已婚未育，选择了一家连公司执照可能都没办下来的初创企业。名义上八个人，实际上长期在这间办公室里喘气的，连三个都凑不齐。
**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你疯了”。但她没有疯。她只是很清楚——大一点的公司，看到她的简历上“已婚未育”四个字，连面试的机会都不会给。
而这家公司，老板连她的生育计划都没问。二十二岁的男生，脑子里装的APP上线、融资、下一轮，哪里装得下一个三十岁女人会不会休产假这种事。
而且，从这间办公室的地段和他手上那块表来看，他不像是缺钱的人。开公司对他来说，可能真的就是“开着玩”。
她打开Word，重新做了一份正规的劳动合同模板，在试用期那一栏写了三个月。打印出来两份，放在王朗桌上等他来签字。放的时候她顺手把歪倒的多肉扶正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土。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
十点三十五，王朗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上有两只耳朵，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到她在擦桌子，他愣了一下，好像忘了今天是她入职的日子。
“哦，轻柔，你来了啊。”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三秒后又探出头来，“合同你弄好了吗？”
“弄好了，在你桌上，麻烦你看一下然后签字。”
王朗坐下来，拿起合同翻到试用期那一页。他的目光停在“试用期三个月”那一行，眉头皱了一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直接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
“没有试用期。”他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天开始就是正式员工。”
她愣了一下：“王总，一般公司都有试用期的——”
“咱们不是一般公司。”他抬眼看她，嘴角带着点笑，那笑容里有二十二岁男生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你比我大八岁，工作经验比我多，我用不着试用你。你能来我这儿上班，是我的运气。”
这话说得她心口软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孩子说话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人没办法跟他讨价还价。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桌下，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它还在，但她已经不太习惯它的存在了。硌手。
“行，没有试用期。”她说，“那社保呢？”
王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公司注册……还在进行中。”他把合同往后翻了一页，语速明显慢了下来，“社保账户还没开。大概……还得一阵子。”
她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这几个月，我自己掏钱，把社保那部分钱打到你的工资卡里，你自己去交。灵活就业的那种，你知道吧？自己去社保局交就行。”
“我每个月大概要交多少，你算个大概的数，加上工资一块打给你。等公司注册的事情弄好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注册的事情，可能要麻烦你跑一跑。工商那边还有几个手续没走完，我没时间弄，你帮我跑一下。等公司注册成功，对公账户开好了，社保账户也开好了，到时候你自己的劳动关系、劳保关系，你自己去搞一下，从公司这边接过去就行了。”
他说完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些事情你比我懂，你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合同上被划掉的那一行“试用期三个月”。没有试用期，也没有社保。她可以走人，去找一家正规的公司，有五险一金，有年假，有生育津贴。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太清楚了——正规公司的HR看到她的简历，在“已婚未育”那四个字上停一下，然后默默把她的简历放到最下面。面都不会见。这家公司不正规，但这意味着她不需要被“已婚未育”这四个字审判。她只需要干活。干活她不怕。
“好。”她说。
王朗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好像松了口气似的，提笔在合同上刷刷签了字，递给她一份。她看了看他的签名，“王朗”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个初中生的笔迹。她把合同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那下周先把社保的钱打到你卡上，你抽空去社保局问一下怎么交。注册的事情，我回头把手里有的材料都发给你，你理一理，看还缺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让她去跑公司注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下楼取个快递一样简单。
她拿着合同走出总经理室，在林越旁边的工位坐下来。
林越小声问她：“合同签了？”
“签了。”
“试用期多久？”
“没有试用期。”
林越瞪大眼睛。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这周要办的事情：去社保局问灵活就业人员怎么交社保、跟王朗要公司注册资料整理缺项、给绿萝换个盆、扔掉冰箱里过期的牛奶。
四件事，没有一件是为自己。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买一瓶新的洗洁精。厨房水槽边那瓶已经快见底了，兑了好几次水，挤出来的都是淡蓝色的沫子，没有泡沫。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
“工作第一天还顺利吗？”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他已经六天没有主动给她发过消息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顺。”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顺”字太冷淡了。想再加一句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人翻过去面朝下按在床上，不想看他的脸。她能感觉到手机在桌面下的震动。不是他的消息，是别的东西。她知道，但她的手没有伸过去。
她咬了一口饭团，看着对面林越一边吃麻辣烫一边敲代码。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的食指又开始绕头发，一圈，两圈。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握成拳，贴在嘴唇上。牙齿咬住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不是疼，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这间办公室有两个半人。她把那盆歪倒的绿萝扶正了，但它还是歪的。根已经歪习惯了，扶正反而站不稳。跟人一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