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的警告------------------------------------------，不太清楚，但能认出来是河堤那段。，盯着屏幕。画面里，女儿蹲在蓼蓝丛边，侧脸被河风吹起的碎发挡住大半。不远处站着个男人，帆布包，亚麻衬衫，正从包里掏什么东西。。，又往后拖了拖。反复看了三遍。画面没声音，但她能看见女儿接过一张纸片——是名片，看厚度和质感，不是那种高级的铜版纸，是糙纸。，女儿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把名片放进藤篮底层，用什么东西压着，拎着篮子回了宅子。，画面停在女儿低头看名片的那一帧。很专注的表情，眉头微蹙，不是平时直播时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这人是谁？”她没回头，问站在身后的助理。：“查了。段誉，三十二岁，云南大理人。段氏工坊***，做手工染织的，小作坊，年营业额大概……两百万左右。大理。”王兰念了念这两个字，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段正淳的儿子？应该是。段正淳是他父亲，今年六十七，还在大理，经营那个小作坊。”。窗外是琅嬛的院子，几棵老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甜得发腻。，画面还停在女儿脸上。她伸手，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很轻地划过女儿的脸颊轮廓。“什么时候来的苏州？三天前。住在平江路那边一个青年旅社，四人间，一晚上六十。”小李顿了顿，“这几天都在琅嬛外面转悠，河堤、桥上，好像在等人。等谁？”
“……可能，是等语嫣小姐。”小李说得小心。
王兰没说话。她关掉监控画面，端起手边的茶杯。茶是上午泡的，已经凉透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凉茶滑过喉咙，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沉苦。
“段家。”她放下杯子，声音很淡，“还没死心。”
小李没接话。这种时候，她知道不需要接话。
“当年那事，”王兰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段正淳要是有他儿子一半的执着，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
小李会意，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王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没上锁，但很多年没开过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俯身，拉开。
抽屉里没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些旧物。几本工作笔记，几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旧照片。
她解开牛皮筋，照片散在桌面上。大多是黑白照，也有几张早期的彩色照，颜色已经发黄了。她翻找着，指尖停在其中一张上。
照片里，她二十三岁，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云南的梯田边。身边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晒得黝黑，正侧头和她说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段正淳。
照片背后有字，蓝色钢笔水写的，字迹潇洒：“给阿兰——愿你的丝绸，永远有山川的颜色。段正淳，87年秋于大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周在喊语嫣，说王总找你。
王兰把照片收起来，重新捆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坐直，理了理衣领，又恢复成那个妆容精致、背脊挺直的王兰。
家宴设在听雨轩。
一桌六人，王兰坐主位，左手边是慕容复，右手边是王语嫣。另外三个是王家的老员工，跟了王兰二十多年的老人，算半个家里人。
菜是苏帮菜，精致，但没什么热气——为了上镜好看，都是提前摆好盘的，等直播开始再象征性动几筷子。但今天没直播，是真正的家宴，所以菜是热的。
蟹粉豆腐装在青瓷钵里，冒着细细的白汽。清炒河虾仁晶莹剔透，边上配着几叶嫩豆苗。莼菜汤盛在白瓷碗里，汤色清亮，莼菜像一片片小小的、卷曲的荷叶。
王兰给语嫣夹了块松鼠鳜鱼，鱼炸得酥脆，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
“多吃点，最近又瘦了。”她说，语气是家常的温和。
王语嫣嗯了一声，低头吃鱼。鱼肉是热的，但裹在外面的糖醋汁已经有点凉了，黏黏的，甜得发腻。
慕容复坐在对面，正和王家一个老员工聊最近的丝绸市场。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偶尔抛出几个专业术语，引得对方连连点头。
“复儿就是懂行。”王兰笑着夸了一句，又给语嫣盛了碗汤，“你多跟复儿学学，别整天泡在古籍库里，那些老书能当饭吃？”
王语嫣没说话，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莼菜滑滑的，带着湖水的腥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
饭吃到一半，王兰突然放下筷子。
“对了，说到老书，”她像是想起什么，转向王语嫣，“你外婆那本《琅嬛织造谱》，还在古籍库里吧？”
“在。”
“那书里有段，关于‘霞光锦’的配方。”王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外婆晚年，为这个配方，气得病了一场。”
桌上安静下来。连慕容复也停了筷子，看向王兰。
王语嫣抬起头：“怎么了？”
王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分寸，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点尚未散尽的余怒。
“当年云南段家，你外婆当他们是朋友，把‘霞光锦’的配方拿出来，一起研究改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结果那段正淳，趁着来苏州交流的机会，把配方抄了去，回大理就自己开作坊，说是他们段家的祖传手艺。”
王语嫣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外婆她……”
“气病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王兰摇摇头，“后来官司也打了，但那时候法律不健全，又是跨省的，最后不了了之。你外婆临终前还念叨这事，说看错了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王语嫣，很平静地看着，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语嫣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那张照片，照片背后那行字：“愿你的丝绸，永远有山川的颜色。”
那样的人，会偷配方吗？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段家现在……”
“早没落了。”王兰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小作坊，勉强维持。听说他儿子现在到处跑，想重振家业——可手艺这东西，心术不正，手艺也好不到哪去。”
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肴肉，沾了点镇江香醋，慢慢地吃。
桌上又恢复了说话声。老员工在感慨人心不古，慕容复适时地插几句，说现在知识产权保护完善多了，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王语嫣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莼菜沉在碗底，一片片，卷曲着，像无数个小小的问号。
她想起昨天在河边，段誉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些染坏的料子，一块块摊开，指着说这里发酵过了，那里温度不对。他说话时眼睛很亮，是那种真正在乎手艺的人才会有的光。
那样的人，是偷配方的人的儿子？
“语嫣。”
慕容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抬起头，看见慕容复正看着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想什么呢？妈跟你说话。”
王兰也看着她，眼神温和，但深处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是说，周末陈阿姨来，她儿子刚从英国回来，在投行工作。”王兰重复了一遍，“你好好收拾收拾，穿精神点。”
“嗯。”王语嫣应了一声。
“还有，以后少在河边乱走。”王兰又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最近不太平，前两天还有人说看见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咱们琅嬛树大招风，小心点好。”
王语嫣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她说。
家宴继续。蟹粉豆腐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清炒河虾仁的油也凝住了，亮晶晶地糊在虾仁表面。只有那盆松鼠鳜鱼，因为糖醋汁的缘故，还保持着亮晶晶的琥珀色，但咬下去，鱼肉已经柴了。
王语嫣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饱了。”
“再喝碗汤？”王兰问。
“不了，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去吧。”王兰点头，“明天还要直播，养足精神。”
王语嫣起身，朝桌上其他人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听雨轩。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暖色的光斑。夜风比白天凉，带着河水潮湿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腻人。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拐去了古籍库。
古籍库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廊下灯笼的微光，她走到最里侧那排书架，抽出那本暗红色丝绒封面的相册。
翻开，找到那张照片。
黑白照，母亲和那个叫段正淳的年轻男人，站在云南的梯田边。母亲在笑，笑得毫无防备。段正淳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表情专注。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
蓝色墨水的字，在昏暗的光里几乎看不清，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
“愿你的丝绸，永远有山川的颜色。”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但没有立刻放回书架。她抱着相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古籍库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翻动书架上那些古籍脆黄的纸页，沙沙地响，像无数个声音在窃窃私语。
有些在说真话。
有些在说谎。
而她，站在真话和谎言的夹缝里，不知道该信哪个。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慕容复。
他走到古籍库门口，停下，倚着门框，没进来。
“妈让你早点睡。”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清晰。
“嗯。”
“那段家的事，”慕容复顿了顿，“妈说得对，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市面上谁还记得段家？就算他儿子真有点手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语嫣没接话。她把相册推回书架深处，转身往外走。
经过慕容复身边时，他伸手，很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周末陈阿姨的儿子，我见过一次，人不错，家世也好。”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妈是为你好。”
王语嫣抽回手。
“我知道。”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慢慢远去。
慕容复还站在古籍库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廊下的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站了会儿，然后也转身走了。
古籍库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夜风还在翻动那些古旧的纸页，沙沙，沙沙，像永远说不完的秘密。
而窗外，苏州河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碎碎的，亮亮的，但一碰就散。
就像有些真相，看似清晰，实则脆弱。
一碰，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