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品弦大典------------------------------------------，每五年一次，是整个青州最隆重的日子。也是底层百姓盼望的日子。：凡年满六岁的孩童，无论出身，皆可登台测络。测弦石会亮出元络的颜色，赤、橙、金、青、玄，五品定终身。玄络入内门，青络进外门，金络至少能做个杂役弟子。至于赤络和橙络——测完就回家，该种去种地，该挖矿去挖矿，别做修仙的梦喽。，手心里全是汗，紧张的不行。，早就过了测络的年纪。但他妹妹周瑶今天上场。“下一个，周瑶。”，却像石头样砸在周安心口上。他踮起脚往前挤了挤，看见妹妹从人群里走出来。六岁的周瑶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穿着母亲留下的旧衣裳，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也没回头跑去找哥哥。，手按上测弦石的瞬间，石头亮起浑浊的赤色。执事连他的名字都没记全，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回去的路上母亲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就开始咳血，半年后就走了。，那是心里那口气断了。。“把手按上去。”执事说，把小手掌心贴上测弦石。，没啥反应。——是金色，浓淡均匀的金色，像秋天成熟的麦穗。“金色中品！”执事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凡户人家，出金络，难得啊。”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丫头命真好。金络能进道府，全家免三年矿税，她爹可以歇歇了。”
周安松了口气。免三年矿税，意味着父亲不用再弯着腰在矿洞里爬，妹妹也不用去了。
他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执事喊了下一个名字。
“赵宝，上来。”
村长家的儿子，六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崭新的锦缎袍子，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他身后跟着村长赵德厚，满脸堆笑，手里还端着一个锦盒，不知道装着什么。
赵宝把手按上测弦石，那姿态不像在测络，倒像在拍桌子。
石头亮了——青色下品。
全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炸开了的锅。
“赵家三代赤络，怎么能出青络？祖坟冒青烟了？你懂什么，人家有矿，有钱能使鬼推磨懂不懂，***。”
周安没听这些议论。他盯着赵宝收回手的那一瞬间。
赵宝的袖口滑落了一点灰白色的药渣，落在测弦石的底座上，被风吹散了。
醒络丹。
周安认得那个颜色。去年矿场里有人为了参加道府杂役选拔，花了大价钱买了一颗。吃下去之后，测出来的品色从橙络变成了金络，风光了一天。第二天七窍流血，躺了三个月，最后人废了，连矿都挖不动了。
那药渣，就是这个颜色。
“金色中品，第五名。”执事念完前五名的名单，头都没抬，“青色下品，第三名。周瑶，落选。”
周瑶的名额被挤掉了。
周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在矿山挖了十年辰息石，手上有六根指头都变了形。攒下的那点玄石，本想给周瑶买稳络散——金络的孩童修炼时需要稳络固脉，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那些玄石，连醒络丹的一成都买不起。
可人家赵宝吃得起。
周瑶从台上走下来，步子很慢。她没有哭，只是攥着衣角，走到周安面前，仰起脸。
“哥，没事，我去矿场帮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周安蹲下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周瑶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母亲生前的那样。
“不会的。”他说。
他没有说“我会想办法”或者“等我变强了”。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答应明天给她带一块糖。
但周瑶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把小脸埋进周安的肩膀。
周安抱着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村长赵德厚身上。赵德厚正往执事手里塞那个锦盒，满脸堆笑，腰弯得很低。
执事接过锦盒，掂了掂，揣进袖子里，继续念名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安把妹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矿区的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两边的棚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辰息石的粉尘味。周瑶走了一会儿就累了，周安把她背起来。
“哥，我们去哪？”
“回家。”
“然后呢？”
周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找一个老头。”
“什么老头？”
“能教我怎么把石头砸碎的老头。”
周瑶听不懂，但她不问了。她趴在哥哥背上，很快就睡着了。
周安背着她，沿着矿道往深处走。越往里越暗，头顶的辰息石发出微弱的荧光，像发霉的星星。
矿道尽头有一扇木门，歪歪斜斜地嵌在岩壁上，门板上用炭笔画了一个丹炉的图案，线条歪歪扭扭，像个歪嘴的葫芦。
周安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一股药渣子味。
“干什么？”
“我想学炼丹。”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看向他背上的周瑶。周瑶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妹？”老头问。
“嗯。”
“她怎么了？”
“被赵宝用醒络丹挤掉了品弦大典的名额。她本来能进道府的。”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浑浊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把门打开了一点。
“进来。”
门里是一个挖出来的石室，不大，塞满了坛坛罐罐。靠墙的地方有一座丹炉，青铜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炸过很多次。炉膛里还有余烬，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周安把周瑶放在角落里的一张草席上，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你知道醒络丹？”老头蹲在丹炉前，用一根铁钎拨弄炉灰。
“知道。能让人暂时提升元络品色。有丹毒，会上瘾。”
“还知道什么？”
“劣质的吃了七窍流血，优质的能撑一天高光，但事后经脉会有损伤。”
老头“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铁钎一扔，转过身来。
“那你知不知道，凌霄道府每年从矿区和农庄征走的孩童里，有多少是靠醒络丹混进去的？”
周安没说话。
“三成。”老头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头，“三成的‘天才’，都是用醒络丹喂出来的。剩下的七成里，有一半是靠家族改弦丹移植的假品色。真正天生的金络、青络、玄络，不到四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当年炼醒络丹的人。”
老头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个破木匣，从里面取出一颗灰白色的丹丸，扔给周安。
周安接住，凑到鼻尖闻了闻，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腥味——和赵宝袖口掉出来的药渣一个味道。
“这是劣质的。”老头说，“矿场杂役**用的那种。吃一颗，管六个时辰，事后经脉废一半。优质的醒络丹，能管三天，事后只伤一小部分经脉，再用稳络散养半个月就能恢复。但那东西的成本是劣质的二十倍，普通人家买不起，只有村长、镇守、道府管事那个级别的人才吃得起。”
“那赵宝吃的……”
“劣质的。”老头冷笑一声，“赵德厚那个抠搜鬼，舍不得给他儿子买好的。三年之后赵宝的元络就会开始崩，到时候道府只会说他‘资质退化’‘自己没努力’，推得一干二净。钱收了，人废了，下一个再换。”
周安攥着那颗丹丸，指节发白。
“你能炼优质的醒络丹吗？”他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你想干什么？”
“我妹妹的名额被挤掉了。如果这个世道只有作弊才能往上爬，那我就作弊。”
“然后呢？”
“然后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把作弊的人全拽下来。”
老头沉默了很久。丹炉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老头的脚面上，他也没躲。
“你叫什么名字？”
“周安。”
“周安。”老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妹叫什么？”
“周瑶。”
“周瑶……美玉啊。”老头看向角落里熟睡的女孩，目光柔和了一瞬，又转回周安脸上，“你是赤络还是橙络？”
周安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条淡淡的脉络，颜色浑浊发暗，像干涸的河床。
“赤络。”老头一眼就看出来了，“最差的那种，修炼速度是玄络的百分之一。”
“我知道。”
“你修炼一辈子，可能连别人的十年都比不上。”
“我知道。”
“你用醒络丹进了道府，也得靠实力留下来。作弊只能帮你开门，门里的路你得自己走。”
“我知道。”
老头连说了三个“我知道”，周安回答了三次“我知道”。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平静。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露出一口黄牙，但眼睛里有光。
“行。”他拍了拍身上的药渣，站起来，“明天晚上来，带***妹。我教你怎么炼丹。”
“为什么帮我？”
老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像从丹炉里传出来的。
“因为我也有过一个妹妹。她六岁那年测出金络，被人用醒络丹挤掉了名额。我爹没钱买药，她去了矿场，三年后矿道塌了，她再也没出来。”
周安站着没动。
“我叫药老。这个矿洞里的人都叫我疯老头。”老头没有回头，“但我不疯。我只是等了太多年，等一个愿意把假天才全拽下来的人。”
周安把妹妹重新背起来，走到门口。
“药老。”他喊了一声。
“嗯。”
“我明天来的时候，带一壶酒。”
老头没吭声，但周安看见他佝偻的背影轻轻颤了一下。
走出矿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矿区上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凌霄道府的灯火，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周瑶在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哥……”
“嗯，哥在。”
“我们赢了吗？”
周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
还没开始，说什么赢不赢。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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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