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诊断书------------------------------------------，林默拿到了他的死亡判决书。，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气味。林默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周围是咳嗽的老人、捂着胃的中年人、被家属搀扶着的瘦削女人。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夹在中间，像是走错了地方。，他已经等了四十分钟。，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坐诊的老医生头发花白，镜片很厚，胸牌上的名字叫周国良。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胃镜病理报告，旁边摊着几张CT片子。“林默是吧？”周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屏幕移到林默脸上，“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这两秒里，林默听到诊室角落里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听到门外走廊里护士推车碾过地胶的声响，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胃镜病理结果出来了。”周医生把显示器往林默的方向转了转，手指点在屏幕上的一行字上，“低分化腺癌。CT显示胃周淋巴结有转移迹象。按照TNM分期，属于III*期，通俗讲——就是晚期。”，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像是某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晚期是多晚？”他问。，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三到六个月，那就是元旦前后，或者春节前后。他想起去年春节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煮的速冻饺子，想起还没到期的房租合同，想起电脑桌面上那个还没打完的排位赛。“大夫，能不能把报告再给我看一下？”。纸张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某个巨大的造物里吐出来的。林默从头读到尾，从患者基本信息读到病理诊断，再读到免疫组化结果。他读得很慢，像一个不懂文言文的人在解读一篇晦涩的古籍。
读完了，从头再读。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卡在了“低分化”三个字上。他查过资料，分化越低的癌细胞越凶、越恶、扩散越快。低分化，意味着他体内的那团东西正在以最疯狂的方式生长。
第三遍，他只看了一个数字——生存期的中位数：四个月。
他把报告单折好放在桌上，手很稳。
周医生在处方笺上写着什么，字迹潦草但动作认真。“小伙子，你这个情况，建议尽快联系家属来办住院。手术加术后化疗是标准方案，虽然治愈率不高，但能争取时间。”
“费用大概多少？”
“手术加化疗，根据用药方案不同，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万之间。”
林默点点头。
“成功率呢？”
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默的眼睛说：“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打印机又嗡嗡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张新的纸。周医生把住院通知单和诊断报告一起推向林默，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收回。这个细微的动作里藏着一个老医生几十年职业生涯里重复过无数次的歉疚——那种明知自己给出的不是希望却还是要给出去的歉疚。
“先联系家里人吧。”
林默把两张纸收好，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走出诊室的时候，门口候诊的人还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这个刚被宣判的年轻人。
从诊室走到医院大门，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收费窗口和取药窗口，每一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有人在小声讲电话，有人把检查单塞进包里，有人蹲在墙角吃盒饭。所有人都在努力地活，或者在努力地帮别人活。
林默推开玻璃门。
下雨了。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裹着凉意往衣领里钻。医院门廊下站满了躲雨的人，有人撑着伞在等，有人低头划手机，有人被家属搀着小心翼翼地走**阶。每个人都有人接，或者至少有伞。
林默在门廊下站了两分钟，确认自己既没有伞，也不会有任何人出现在这里来接他。
他把外套的**扣在头上，走进雨里。
雨打在身上比想象中凉。他走得不快，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这条路他每天下班都走，经过一家兰州拉面、一家五金店、三个红绿灯。今天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雨大，而是因为每一步踩下去，脑子里都在重复同一个数字。
三到六个月。
一百天。顶多两百天。
他走进路边的拉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怎么浑身都湿透了，但她什么也没说。面很烫，汤很咸，林默吃了大半碗，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了句“小伙子慢走”，他应了一声好。
回到出租屋是下午两点。
房间很小，二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他的胃又疼了起来——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他一直以为只是吃饭不规律。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那不是饿的，是癌细胞在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