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悲之镇------------------------------------------ 无悲之镇，像脓水糊住了夜，却撕不开临山镇那层铁板似的“静”。，影子被拉得老长，瘦棱棱地钉在满地灰白渣子上。风卷起沙子扑他一脸，他没躲，由着那玩意儿沾了满嘴。他下意识舔了一下——。不是没味道，是把“味道”这个念想连根拔走之后，剩下的、能把隔夜饭呕出来的“无”。，抓了一把。渣子从指缝漏下去，冰得扎手，滑得腻人，像谁家祖宗骨头烧透了碾成的灰。有几粒沾在昨天被桑婆婆指甲抠破的伤口上，传来一阵古怪的*——不是长肉，是伤口本身、连同“疼”这个事，正在被一点点抹平。，像甩开一条蛇。再看手心，伤还在，血痂黑乎乎的，可那股**辣的疼，真就淡了、木了。，离了那黑石头，魂儿还没散。，看向树下瘫着的七个人。桑婆婆不嚎了，就张着嘴，眼珠定定地瞪着越来越白的天，眼泪无声流淌，在褶子脸上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痕。其他几个虾米似的蜷着，打摆子般抖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了洞的风箱。，可“知道疼”的魂儿，好像还丢在某个角落没捡回来。。脉搏都在跳，噗通、噗通，慢得让人心慌。皮肤是温的，可那点热气浮在表面不住里走，像给纸扎人脸上敷了层活人气。，这汉子猛地攥住他手腕！劲大得吓人。殷明低头，撞上一双血糊糊的眼。“娃……”王铁匠嗓子眼里滚着痰，“我家……小宝……王叔，小宝怎么了？”殷明压低声音。“镜、镜子！”王铁匠手指戳向镇子东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镜子里的……不是我娃！是别个！它在……啃他！啃他的魂儿！”，每个字都带着钩子，钩出人骨头缝里的寒气。说完这句，他手一松，劲泄了，眼里的光噗地灭了，又变回那副呆样，只嘴唇还在掀动，无声地念着：“啃他……啃他……”
殷明脊梁骨窜上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桑婆婆说王家小崽子是头一个“见镜子”的。不是眼花。那镜子里的东西，在“吃”？
他定定神，蹲稳了，声音压得更低：“王叔，镜子在哪？谁弄来的？”
王铁匠没反应，只顾哆嗦。
旁边桑婆婆气若游丝的声音飘过来：“没、没人弄来……是它自个儿……从老槐树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自个儿长出来？
殷明猛地扭头，死盯那棵老槐。晨光斜切，树干上被他挖走碎片的黑窟窿敞着，像在暗处窥着什么。树影拖得老长，边缘毛毛糙糙的，和地上灰白渣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哪是渣。
难不成那黑石头不光能抽人记忆，还能把抽走的东西“倒”出来？捏出个影？
他想起黑石头塞给他的幻象：大镜子碎了，一块碎片“嵌进了一棵树的梦里”。树的梦……可不就是它的影子？镇上人吓破的胆，成了镜子里那怪物的口粮？
这念头一冒，头皮都麻了。要真是这样，蚀教那帮杂碎就不光是“抽”，他们在“养”——用一镇人的胆战心惊，养镜子里的怪物！
“婆婆，那镜子……后来呢？”他嗓子发干。
“碎了……”桑婆婆闭上眼，泪流得更凶，“穿黑的来了……镜子就自个儿碎了。然后……那黑石头就亮了，我们……我们就坐这儿了……”
穿黑的，是等镜子“吃”饱了开头那几口，才来收庄稼的。他们用黑石头，把弥漫在镇上、已成形的恐惧，一股脑抽干、炼净、凝成渣子，好拿去别处用。
好毒的算计。先吓你，等你吓得魂不附体，再把你那点吓破的胆收走当饲料。临山镇，是人家圈好的一个饲料场。
殷明胃里一阵翻滚。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困在自己残破魂儿里的老街坊。他救不了——至少现在不行。他能做的，是去寻那个根源，刨了它。
他想起打更的老赵。那个留了话、人却没影的。
“婆婆，您在这儿盯着，我去寻赵叔，再找点压惊的草药。”殷明从包袱里掰出大半饼子和水囊，塞给桑婆婆。
“小明……”桑婆婆枯枝般的手攥住他袖子，抖得厉害，“别……别去老赵家。那屋子……不活人。”
“怎么说？”
“没人味儿。”桑婆婆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是更深的恐惧，“前儿个，我想去借撮盐，敲了半天没人应。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屋里头，太齐整了，齐整得瘆人。桌上那碗水，我三天前看是半碗，三天后再去还是半碗，水印子一厘都没往下挪！”
殷明心头一紧。他点点头，拍了拍桑婆婆的手，转身往镇子东头走。
脚很沉，每一步都踩着这镇子的“空”。鸡叫、狗吠、娃哭娘骂的响动全没了，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喘气声，还有怀里两块石头疙瘩一下一下顶着心口跳，清脆的轻响，像给自己的记忆送终。
老赵家在镇子最东头，挨着上山的路。独门独院，土墙头爬满枯死的藤蔓，死蛇一样挂着。院门虚掩，和桑婆婆说的一样。
殷明没急着进。他蹲下身看门前的土。脚印乱七八糟，有老赵自己草鞋的印，有镇上别人的，还有几道特别浅、边缘特别利索的鞋印，花纹邪性，本地压根没见过。印子很新，就压在昨天的旧印子上。
有人来过，在他之后。
他慢慢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太干净了。
不是人扫出来的干净，是活人该有的痕迹全没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捋过一遍。没有落叶、没有灰、没有散落的柴火，地皮颜色匀得发僵，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黄，褪得没了半点活气。
正屋的门也开着一条缝，里头黑黢黢的。
殷明抽出别在后腰的短刀，反握着，侧身蹭到门边，用刀尖慢慢顶开门。
一股熟悉的、冰凉的“空”气，混着极淡的霉味，扑了他一脸。
屋里果然像桑婆婆说的，齐整得邪门。一桌、一椅、一炕，再没别的。桌子摆在正中间，上头一盏油灯、一个粗瓷碗。碗里果然有小半碗水，水面平得像镜面，映着屋顶黑乎乎的梁。
殷明走近桌子。眼睛先被碗底露出一角的粗麻布片勾住了。他轻轻拿起碗。
碗底压着的麻布片上，是那个眼熟的、被雷劈了似的圆圈——墟镜的标志。
翻过来，背面用炭灰写的字，比墙上那慌慌张张的警告工整太多，透着一股冰冷的、像打算盘的脆生劲儿：
“勿信镜中相
勿视渊中瞳
西行
水涸处
自有回响”
不是“水有答案”，是“水涸处自有回响”。口气变了，不像逃命人留的话，倒像一句谜，或者判词。
最让他心里发凉的是最后那两个突兀的引号——“回响”。
什么玩意的回响？姐姐掉下去那声喊？大镜子碎了的动静？还是被吞了成千上万条记忆，在时辰尽头发出的、分不清谁是谁的惨嚎？
他捏着麻布片，指尖冰凉。这不像老赵的字。老赵是个粗人，字写得像鸡扒。这上面的字横是横、竖是竖，冷冰冰的，带着一股非人的准头。像是谁……借着老赵的手，或扮成老赵的样子，留下的信。
是想坑他，还是另一种“报丧”？
殷明把麻布片贴身揣好，开始细细翻查这屋子。炕上铺着草席，摸上去又冰又潮，不像人睡过的。他掀开草席一角，底下是夯实的土炕，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墙边，用手指节敲土坯墙。咚咚闷响。敲到西墙炕沿那块——
笃、笃。
响声有那么一丝丝极细微的、不扎实的空洞。
殷明蹲下身，凑近了看。墙皮颜色似乎比旁边深了一丁点，像常被什么蹭过。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一块巴掌大、切得方方正正的土坯往里一陷，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
真有暗洞。
心跳得像擂鼓。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团又软又凉的东西。掏出来，是块叠得方方正正、料子奇怪的“布”。摸着又凉又滑，不是绸子也不是麻，在昏光里泛着幽暗的、像深海鱼肚皮的靛青色。
鲛绡。这料子他见过——寒渊衣襟上曾绣过一小块，是鲛人一族的物件。寒渊的同族来过这儿？还是老赵跟鲛人有牵扯？
他小心展开鲛绡。上头没字，只用一种深蓝到发黑的颜料画了一幅简略的、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图：
最上头，一个裂开的大圆（墟镜）。
中间一道波浪线，把图劈成两半。
波浪线上头，画着几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围着一棵树（老槐？）坐着，有线从他们身上连到裂开的圆。
波浪线下头，是一片空白，只在最底下画着一个朝下指的、尖得扎眼的箭头，指着鲛绡边缘，像在说：往下，去“底下”。
波浪线正中间、箭头起头的地方，画着一个小小的、漩涡状的记号。
这图是什么意思？上头是画临山镇现在出的事（人喂镜子）？下头的空白和箭头，是说“水底下”或“地底下”有东西？那旋涡记号，又是什么？
殷明盯着那漩涡，忽然想起寒渊心口那道结晶的、往外冒灰粉的“净疤”。那疤的边缘，似乎就是微微打着旋的。
一个吓人的念头冒出来：蚀教“洗”人留下的疤，本身就各是小小的“口子”或“记号”，最后都通到同一个“底下”去？水府，就是那个“底下”的一个口子？
他把鲛绡也仔细收好。再摸暗洞，空了。老赵，或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想告诉他的，大概就这些了。
退出屋，掩上门。站在死寂的院子里，殷明感到一种没顶的孤独。家没了，熟人也不像熟人了，前路雾蒙蒙，脚下是空的。只有怀里那两块石头疙瘩还在跳动，叮叮响着，一声声提醒他跟某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之间那扯不断理还乱的勾连。
他走回镇子中间。桑婆婆靠着槐树，像是睡了，脸上的泪干了。其他几个姿势都没变，像一堆被扔掉的破烂偶人。
殷明默默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朱砂和符纸——姐姐以前教过他画最简单的定魂符。他咬破中指，血混着朱砂，就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画了七道歪歪扭扭、血赤糊拉的符，挨个塞进七个人的衣襟里。
“睡吧。”他哑着嗓子说，“疼完了，就睡。等我把那破镜子找着，砸个稀烂，兴许……你们魂儿就回来了。”
他知道这话多半是骗鬼。镜子的裂痕，早刻进这些人的魂里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镇口走去。
老青驴还在那儿，正低头闻地上枯死的草，见他来，抬脑袋打了个响鼻，眼里竟好像有点……愁。
殷明翻身上驴，最后一次回头。
晨光彻底淹了临山镇。瓦片亮了，炊烟仍然没有。整个镇子摊在煞白的日头底下，安静、太平、周全。
一座不哭不笑、不知疼*的“周全”坟。
他猛地一拽缰绳。
“走！”
驴蹄一落，踏碎了镇口死水似的静，一路向西，扎进山影子里——那影子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透。
怀里的石头疙瘩叮叮轻响，与蹄声一应一和，伴着他西行，沉得像压着半座临山镇的魂。
驴子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殷明忽然勒住了缰绳。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山野草木的气息，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焦腥的、和昨天那场大火如出一辙的怪异气味。
他翻身下驴，将驴拴在路边的树上，循着那股味道，往回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了一条岔道。
那条岔道通向镇子东北角——那片他最不愿意再踏足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