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扛反应堆------------------------------------------，王元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像刀子划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割，割得人头皮发麻。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枕下的石头已经暗了，没有任何光。走廊尽头的灯也灭了。整栋楼都沉浸在深渊巢永夜里最深的那段黑暗中。。，是猛地炸开，白炽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稳定下来，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停尸房。“起床！起床！集合！五分钟！”，像是喊了一辈子。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跑，铁皮地板被踩得砰砰响。。。对面床那个侧躺的也翻了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早就醒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黑暗中那点微弱的室友默契，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就碎了。，系好鞋带。囚服外面套上作训服，作训服外面套上防护服——昨晚领到的那套库存应急款，薄得像纸，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拉上去。。警告：防护等级不足。预计体质临时-30%。抗压阈值训练条件已触发。当前：F（0%）。。0%。路还长。。他推开门，汇入人流。全是灰色囚服，全是灰白色的防护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每个人都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出楼。冷风灌进来，氨气的味道比昨晚更浓，呛得人想咳。王元忍住，跟着人群往机库方向跑。脚下的矿渣沙沙响，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跑起来比平时累得多。
机库前已经站满了人。
老兵的防护服满是陈旧污渍，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新兵站另一边，防护服皱巴巴的，拉链反光得刺眼，一看就是刚从仓库底翻出来的库存货。
周楚雄站在机库门口，烟叼在嘴边，没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一处停了一瞬——王元不确定那是不是看向自己——然后移开。
“今天第一项任务。”周楚雄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徒手牵引报废反应堆，从仓库A区到*区。全程八百米。”
他停了一下。
“其中三百米，是辐射超标区。”
人群里有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周楚雄没理，继续说。
“老兵带队。新兵跟着。谁掉队谁加练。”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别指望有人抬你。在这儿，抬不动。”
机库侧门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灯光亮起，照出三台巨大的旧式核聚变反应堆外壳。每台少说有三吨，灰绿色的涂装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色。外壳上贴着褪色的警示标签，辐射标志那个三叶形图案还在，**的底漆已经变成了暗棕色。
王元盯着那三台反应堆，心里算了一下。八百米。三吨。辐射超标区三百米。他的防护等级不足，预计体质临时下降百分之三十。这趟跑下来，要掉多少血？
系统面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显示那行字：抗压阈值F（0%）。
“愣着干什么？”武胜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元转头。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嘴上叼着烟，没点。防护服穿在他身上比王元那件顺眼多了，虽然旧，但合身。
“你跟我。”武胜利说。他用下巴朝左边那台反应堆扬了扬，“那台，咱俩拉。”
王元看了一眼那台反应堆，又看了一眼武胜利缠着绷带的左手。
“你手——”
“没事。”武胜利打断他，“走。”
两根牵引绳，一左一右。武胜利站在左边，左手握着绳子，绷带从手套边缘露出来，白得刺眼。王元站在右边，右手握着绳子，掌心贴着粗糙的麻绳表面。系统提示又闪了一下，他没理。
“拉。”
武胜利没喊号子，只是说了这一个字。两个人同时发力。反应堆在钢制轨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开始移动。
老兵的防护服满是陈旧污渍，新兵领到的是库存应急款。王元穿好防护服，系统弹出警告：防护等级不足，预计体质临时-30%。第一趟，肩膀磨破皮；第二趟，防辐射面罩起雾；第三趟，眼前发黑，他数着自己的脚步——17、18、19。系统实时更新进度：抗压阈值F（3%……7%……12%……），每次迈步都在涨。回到终点时，防护服内汗水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武胜利靠在墙边看完全程，什么都没说。
——可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王元还站在起点，握着牵引绳，等着武胜利的第一个“拉”字。
武胜利没有马上喊。
他看了王元一眼。不是审视，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打量。老兵打量新兵的方式，不是看你怎么说，是看你站的位置、握绳的姿势、呼吸的节奏、眼睛看的方向。
“你以前干过？”武胜利问。
“没有。”
“那你站得挺稳。”
王元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站得稳不稳。他只知道这具身体有七年的兵龄，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需要他思考。
“走了。”武胜利说。
“拉。”
两个人同时发力。反应堆动了一下。
然后真的开始动了。
从A区到*区，全程八百米。
头三百米在仓库区内，地面是平整的水泥，灯光管在头顶嗡嗡响。反应堆在钢制轨道上滑行，摩擦力没有想象中大，但三吨的重量是实打实的。每一步都在对抗惯性，每拉一步，绳子就往掌心里勒一点。
王元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抗压阈值F（0%→1%）
才1%。八百米走完才1%？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脚下的步子没停。
武胜利在左边走得稳。他的左手缠着绷带，但握绳的力度一点不轻。王元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稳得像钟摆。他试着跟上那个节奏。
两百米。三百米。仓库区的尽头。
灯光管到了头。前方是一条隧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隧道口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牌，辐射标志那个三叶形图案还在，下面的小字已经模糊了。
武胜利停下来。他松开绳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边，没点。
“前面三百米，辐射超标区。”他说，“防护服不够用，扛过去就好了。”
王元看着那条漆黑的隧道。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警告：进入辐射超标区。预计体质临时-30%（已生效）。
抗压阈值增长速率预估：+50%。
王元盯着最后那行字。增长速率加百分之五十。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刷抗压阈值的机会。越危险，涨得越快。
“走。”他说。
武胜利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打量，是看。看了两秒。然后把烟从嘴边取下来，放回口袋。
“走。”
两个人重新握紧绳子，走进隧道。
隧道里的灯是坏的。不是全坏，每隔几十米有一盏还亮着，但那光太弱了，照**黑暗，只是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王元从一个光圈走进黑暗，从黑暗走进下一个光圈，再走进黑暗。
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不是松软的泥土，是被辐射烧硬了的、踩上去像踩在玻璃渣上的那种土。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系统面板的数字在跳。
抗压阈值F（1%→2%→3%→4%……）
每一步都在涨。涨得比头三百米快得多。但代价也在同步到来。
王元的鼻子先感觉到。不是痛，是某种说不清的酸胀，从鼻腔深处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没去摸，他知道那是辐射在烧他的黏膜。
然后是嗓子。干。像吞了一把沙子。每呼吸一次，空气就像砂纸一样刮过喉咙。他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嘴里已经没有唾沫了。
“还好？”武胜利在前面问。没回头。
“嗯。”
武胜利没再问。
王元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左脚微微拖地的走姿，盯着他左手绷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的惨白色。老兵的防护服比他厚，但不是为了防辐射——是为了防冷。深渊巢的夜是冷的，而辐射超标区里，冷和热是一起来的。你被冻得发抖，同时从里面被烧得发烫。
系统面板的数字还在跳。
抗压阈值F（7%→8%→9%……）
路还有一半。
面罩起雾了。
不是慢慢起的，是突然糊上来的，像有人在里面哈了一口气。王元的视野变成一片白茫茫，看不清武胜利的背影，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看见系统面板悬浮在那片白雾上方，数字继续跳。
抗压阈值F（9%→10%→11%……）
他用袖子擦面罩。没用。雾气在外面，不是里面。防护等级不足，密封性不够，外面的冷空气和里面的热空气在面罩上打架，他夹在中间。
走。只能走。
脚步已经乱了。他跟不上武胜利的呼吸节奏了，只能按自己的来。两步一吸？不，现在是一步一吸，一步一吸，但还是觉得不够。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吸进去的空气都是稀薄的。
一百米。大概还有一百米。
王元不知道自己怎么算出来的。大概是猜的。从走进隧道到现在，他数了自己的脚步。一步大约零点六米，他走了大约一千二百步。剩下的……剩下的他算不出来了，脑子里全是浆糊。
系统面板的数字跳到了12%。
然后他看到光了。
不是灯光管的光，是自然光。矿星灰**的天空，从隧道口漏进来，像一滩泼在地上的泥水。但王元觉得那是他见过最亮的光。
武胜利已经走出了隧道。他站在光里，回头看着王元。
“最后五十米。”
王元听见了他的声音，但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他的脚还在动。一步，两步，三步。他数不动了，但他能感觉到绳子还在往前拉。
不是他在拉反应堆。是反应堆在拉他。不，是武胜利在拉他。老兵一个人拉着三吨的反应堆，同时拖着一个快倒下的新兵，走了最后五十米。
王元走出隧道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没跪。他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站住了。防护服里的汗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灰**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武胜利已经松开了绳子，靠在墙边，烟又叼在了嘴边。他看着王元，什么都没说。
王元大口喘着气。系统面板最后跳了一下——
抗压阈值F（12%）
八百米。三个百分点。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12%。
武胜利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两次，没点着。风太大了。他把打火机收回去，烟还叼着。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
王元直起腰。防护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回去吧，”武胜利说，“还有两趟。”
王元看着那条八百米的路，看着隧道口黑洞洞的入口，看着自己淌在地上的汗。他没说话。转身走回起点。
武胜利看着他的背影，烟在嘴角动了动。
他没跟上去。他只是靠在那里，看着那个新兵拖着三吨的反应堆走进隧道，走进黑暗，走进那片吃人的灰**光里。
第一趟，肩膀磨破皮。第二趟，防辐射面罩起雾。第三趟，眼前发黑，他数着自己的脚步：17、18、19……回到终点时，防护服内汗水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
武胜利靠在墙边看完全程，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那种——看清了一个人之后，决定要不要继续看下去的眼神。
王元没注意到。
他正低着头，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
抗压阈值F（12%）
路还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