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青藤绕梦  |  作者:百年河  |  更新:2026-05-22
不速之客------------------------------------------,车厢内,空调低低送着风。,怀里抱着一叠精装画册,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几张高清产品样图,小心翼翼地回身递向后座。,鼻梁架着一副黑墨镜,镜片遮住眼底情绪,他继续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小红书,从昨天开始,他反复观摩博主“温的禾”拍的那几张照片,越看他越有点服气,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没一点防备心,图省事?网络世界也不匿名?,又扫过平板上花里胡哨的设计:“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审美?”:“周总,这是国际艺术大赏的年度新作,出自Y国知名设计师蓝方之手,是她最得意的代表作。作品融合前沿生物科技与东方传统艺术审美,业内都评价是二十一世纪最具价值的环保艺术创作,各大时尚杂志都在争相报道。”,抬手摘下墨镜,“啪”地一合,显然不耐:“满口噱头,堆砌概念,叽里咕噜说得天花乱坠,***啥呢。”,默默收起平板,做了个嘴缝拉链的动作。,少爷心,海底针,小卫冷汗:“按照您最新的行程安排,昨天镇上的表彰会落幕了,今晚在隔壁市还有一场重要的行业会需要出席,参会的都是业内龙头企业负责人,不能缺席。”,只吐出两个字:“停车。”,车只能停在拐角,周炀推门下车,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径直朝着巷子尽头的老宅院走去。。,邓师傅坐在水缸边上,背脊挺直,闭目静坐,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温禾就起来了,不到七点便下楼,刘芸看见她慌慌张张、神色匆忙的样子,手里握着的铁锅铲险些直接掉在灶台上,温禾没来得及多做解释,也顾不上吃早饭,随手抓起桌上一个白面馒头揣进怀里,推门就往外走。,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巷,赶来了这里。
昨日提前泡在大水缸里软化浸润的藤条,如今已经变得柔韧适中,刚好适合上手编织,墙边木钩上挂着一件粗布围裙,洗了无数次,有些泛白,温禾系上围裙,笨拙地系在腰间,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不安,左顾右盼,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安放。
陌生的院落、陌生的手艺、沉静寡言的老师傅,让她一时之间无从适应。
邓师傅终于起身,伸手将捞起的藤条甩去多余水珠,整齐码放在身旁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捶了捶发酸的后腰:“编过东西吗?”
温禾语气带着几分腼腆:“没……从来没有接触过,一点基础都没有。”
“今天不急着学花样,先教你最基础的起底。”
他搬来两个小马扎,随手拿起一根细长藤,取过刀片,在藤尾处轻轻削出一道斜口,随后将藤条对折弯折,又拿起另一根青藤,稳稳交叉、穿引、缠绕。
这**作对于邓师傅而言,早已刻进骨血,成了本能反应,行云流水,可为了让新手看清楚,他刻意放慢数倍速度,一遍又一遍,像回放慢镜头一般,都清清楚楚展现在温禾眼前。
演示完两遍,邓师傅抬眼:“看明白了吗?”
温禾盯着交织缠绕的藤条,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乱糟糟的,半点章法都没能记下,只觉得眼花缭乱,无从下手。
邓师傅看在眼里,也不催促,而是将已经编好雏形的藤条一点点拆开,恢复成最初的长条模样,然后重新放慢动作,再演示第三遍、**遍……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直到第五遍重复演示,温禾才慢慢静下心来,渐渐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原来藤条的交叉缠绕从来不是随心所欲的胡乱缠绕,而是有着严苛固定的起手章法:三根纬线横置,两根经线竖穿,彼此交错咬合,才能搭出一方稳固扎实的十字底座,这是所有藤编器物的根基,根基不稳,后续再精巧的花样都是空谈。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邓师傅递来的青藤,学着方才看到的模样,试着对折、交叉、穿引。
可新手的手指全然不听使唤,僵硬又笨拙,藤子应该有了自己的性子,偏着弧度,怎么都拗不到正确的纹路里,任由她怎么使劲,都难以顺从贴合。
青藤的表皮带着天然的粗糙涩感,稍稍用力,便会摩擦摩挲掌心,温禾耐着性子反复尝试好几次,但每次编到一半,藤条就松散开来,根本凝不成规整的形状,更别提稳固的十字底座。
额角的细密汗珠慢慢沁了出来,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沾湿了细碎的发丝。
邓师傅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跟几根青藤暗自较劲,暗下笑了,却不开口点拨,也不上手帮忙,只自顾自低头编着手里的藤篮,任由她自己摸索、碰壁、磨合。
温禾一遍拆了编,一遍编了又拆,循环往复,不知折腾了多久,指头被磨得发红、发胀,日头爬升,不知不觉间已经挂在正午天际,阳光洒满整个小院,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错落的藤条上,落在她倔强的侧脸上。
墙上挂钟的秒针、分针滴滴答答缓缓走动,就在无数次失败过后,温禾指尖忽然找到了发力的窍门,手里顽抗许久的青藤终于不再执拗挣扎,顺着纹路乖乖交织、咬合、定型,稳稳结成了一方小巧规整的底座。
“成了。”
温禾松了一口气,弯了弯嘴角,她低头望着掌心小心翼翼托着的那一方藤片,边角虽算不上工整,甚至还有几分歪歪扭扭,但也算是成了。
她下意识将小小的藤片轻轻举高,透过镂空的纹路,阳光筛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错落的影子。
她晃了晃影子,又在镂空的纹路里,看到了另一个影子。
周炀立在门槛边,身后紧跟着助理小卫。
他今日换下了正式的西装,穿了一身质感高级的藏青色毛衫,青果领,矜贵气质。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院子中央,那个围着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蹲在青石板上、满头薄汗、身上还沾着藤屑的温禾身上。
视线落下的瞬间,周炀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一样。
异样只停留短短一瞬,转瞬便被他敛去,重新恢复成一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带着几分礼貌的距离感:“邓师傅,冒昧登门,打扰您了。”
邓师傅淡淡瞥了他一眼,指尖依旧不停,继续打理着手中的藤篮:“有事就直说。”
周炀走进院内,目光游走,先是从温禾身上掠过,随即落向邓师傅手边已经初具雏形的藤篮,再扫过院角木架上晾晒着的各式藤编半成品。
小卫连忙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合作文件,递到他手中。
“我父亲当年创立周氏藤艺之初,便曾直言,蔓川镇的藤编手艺,底蕴深厚,匠心独运,称得上世间一流。”
周炀也没有刻意游说,像在冷静陈述一份早已推演成熟的商业规划,“但他还有后半句始终被人忽略,世上一流的匠心手艺,不应该困在小镇里,埋没在低廉的市价之中。”
“今天过来,我是诚心诚意向您提议。”周炀目光看向邓师傅,语气笃定,“您可以将个人工坊并入周氏的品牌体系,依托我们成熟的商业版图运营。周氏拥有稳定完善的国内外经销渠道,能把您的藤编作品送出小镇、走出国门,卖到东京、米兰、纽约这些国际都市,让更多人看见这份传统手艺的价值。”
“……往后您只需要安守本心,潜心负责创作与**即可,其余所有琐事,新品设计、严格品控、全网营销、包装物流、渠道铺货,周氏全部一手包办,不用您耗费半分心力。”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带着商人精准的算计,也透着难以拒绝的**力。
邓师傅依旧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他慢悠悠翻转着手里的藤篮,目光落在篮底紧实牢固的十字底纹上,不动声色。
周炀还在说着什么,但温禾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些词“产量”、“渠道”、“全球市场”,每一个她都听得懂,每一个她都曾经相信过,她太熟悉这种话术了,熟悉到能预判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她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那么,您先考虑考虑。”
小院陷入一片沉寂,槐树掉下几片叶子,气氛悄然凝滞。
温禾忽然开口,清亮的女声打破了压抑的安静。
“那这些藤编,原本的名字呢?”
温禾站起身,举着自己刚编好的那方小藤片,她迎着周炀审视的目光:“你张口闭口都是产量规模,句句不离渠道布局、全球市场,把所有东西都换算成商业价值。可自始至终,你从来没有问过,这些用心编织出来的藤编,原本叫什么,出自谁的手,承载着谁的心意。”
“在你眼里,它们只是可以并入品牌、扩大盈利的商品,是周氏商业版图里的附属配件。”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微微颤动,“可在匠人心里,它们都有根的,有自己的名号。”
“它叫邓记。”
“不叫周氏。”
空气彻底凝固。
周炀一言不发,他像是再一次认识她,很多年前的记忆,一点点回旋。
邓师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欣慰。
他抬手,将那沓厚重的合作文件拍到树根下,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藤屑与水渍,走到温禾身前。
他伸出手,接过温禾掌心那方歪歪扭扭的小藤片,凑到眼前,端详正面的纹路,又翻转过来,审视背面的起底结构。
“起底的时候心急了,歪了整整一扣纹路。”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禾脸上:“但好在底子扎得够实。”
“歪掉的那一扣,不用急着拆了重编,慢慢捋顺纹路,一点点调整,终究能掰回正途。”
邓师傅把藤片轻轻递还给温禾,随即转过身,重新看向周炀。
周炀站在原地,再没有提起合作文件半句,他走了两步,望着院中古朴的景致,望着满院青藤与藤编:“蔓川镇的藤编手艺,传承百年,本就不该被单一的商业模式框死,更不该只有一种活法。”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两人走出几步远,周炀脚步猛地顿住,侧过头,像是蓦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温禾。”
他又一次正式唤她的名字。
温禾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
周炀没有完全转身,只侧着半边身子,比刚才的疏远礼貌,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意。
“单凭‘匠人本分’的执念,未必能真正救得了藤编手艺当下的困局。”
像是一种预判,周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问题的角度很准。”
“但有些事,不是靠直觉和道理,就能行的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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